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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蘇惜就確信那個人絕對不是亞當(dāng)。亞當(dāng)和莉莉絲都是赤身裸體的，怎么會穿衣服。

人類有了性別羞恥之念，穿上衣服，是在地獄之主路西法化身為蛇，誘惑夏娃和亞當(dāng)吃掉知識樹上的禁果之后的事情。

只有一種可能。

她被那個近乎荒誕的猜想所帶來的巨大恐慌淹沒，后退兩步，急切地拉住身后艾德蒙的衣角。

他正追隨著她的視線看向遠(yuǎn)處爭吵的男女，感覺到她的靠近，將目光轉(zhuǎn)到了她這邊。

“別看。”她不敢說話，仰頭用口型示意。

不能讓他看到那個人的樣子，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類，如果直面那樣至高至圣的純粹存在，恐怕精神會就此崩潰。

灰發(fā)的年輕人似乎沒有理解她的意思，還想再看向前方。情急之下，蘇惜支起腳尖，雙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脖子。

艾德蒙任由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動作，彎腰低頭，淺灰色的眸子迫近了，瞳孔不可思議地放大，顴骨之下的蒼白皮膚浮起可疑的紅暈。

他們四目相對，倒映彼此。

她頭一次看到這個冷硬如金屬的年輕人露出某種倉皇和無措的表情，眼睫顫抖，像是在不知如何是好，也像是在疑惑為什么數(shù)次拒絕于他的神明突然如此主動。

事態(tài)緊急來不及解釋，見他順從，她的手指又往上移，從頸后到太陽穴下方，死死捂住了他兩側(cè)的耳朵，連聲音也不能讓他聽到。

————莉莉絲與那個人的對話事關(guān)伊甸園最大的秘密，絕不能讓他知曉。

夜之神明很輕松地達(dá)到了目的。

年輕的審判長呆立于原地，有如被下了定身的咒語。耳朵聽不見外界的聲音，眼睛里看不見其他的事物，全部感官都為面前的少女所占據(jù)。

他自上而下地低下頭，雙手背于身后，看起來十分規(guī)矩，嘴唇卻只離她一指之距，只要稍稍前傾一點(diǎn)，就能輕易吻上那抹朝思暮想的柔軟。

他比她高這樣多，而她為了保持平衡只能一直踮腳，高高弓起的腳背泛上酸痛之感，勉力支撐之下她不得不將半個身子都倚在他的懷里。

危險(xiǎn)的姿勢，尷尬的距離，可全部都由她而起————

蘇惜為了不碰到他，只能閉上眼側(cè)過臉頰，與他的嘴唇交錯開來，極力屏住呼吸，實(shí)在撐不住了，方才小小地張嘴吸取一點(diǎn)新鮮的空氣。

艾德蒙也在小口小口地呼吸，他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可寂靜中格外溫?zé)岬耐孪s正好噴在她敏感的耳側(cè)，雪白的肌膚升起一團(tuán)鮮明的紅。

他們分享同樣的氣息，靠在一起的胸口卻按照全然不同的節(jié)奏運(yùn)行，一個平穩(wěn)，一個急促。

有意無意之間，那股氣息似乎又落在了嘴角處，蘇惜正想抬眼瞪他，卻在睜眼的瞬間愣了一下，對面那雙冷色的灰眸狹長的眼尾上翹，組成一個微笑的形狀。

他原來一直在這么注視她。

以一種完全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他臉上的神神情。

眼睛的主人像是等待了許久指令的狗，在她的目光投入他眸中時(shí)，以極快的速度將看起來同樣冷淡卻忍不住笑意的薄唇貼了上來。

他們之間的第二個吻。

他以為她在向他索吻，于是先一步地將唇瓣送了過來。

被含住嘴唇的瞬間，蘇惜覺得這人真的像狗，熱情的聽話的等待主人歸家的狗，收到主人的一個眼神召喚就迫不及待地湊過來獻(xiàn)上親近。

艾德蒙一反常態(tài)，以極其享受卻毫無情欲的姿態(tài)，親得得慢吞吞的，把自己當(dāng)成了匠人，把她當(dāng)成一件精美的瓷器，以嘴唇為畫筆不緊不慢地描摹夜神唇上的花紋和輪廓。

蘇惜無奈又恨恨地收緊了按在他耳朵上的手，她什么也說不了，連手指也不敢動，還好心無波瀾，只想著時(shí)間快些過去。只是對面堅(jiān)硬的胸膛里，那顆不屬于自己的心臟跳動得實(shí)在很厲害，不得安靜。

不管怎樣，她也要把他保證他的安全，他因她進(jìn)入記憶之宮的夢境，她也要負(fù)責(zé)將他帶出，這是她作為神的職責(zé)。

“吾父，我是您最聰慧的造物，您為何不愿公平地愛我，卻去偏心寵愛那愚笨混沌的亞當(dāng)。我不想服從您的命令，成為亞當(dāng)?shù)钠拮?。我與他同時(shí)誕生，平起平坐，絕不愿屈居他之下。”

莉莉絲與那個男人的爭吵還在繼續(xù)，那是她即將逃離伊甸園的前奏。

“莉莉絲。汝乃吾之造物，勿要違抗吾命。”

那不可思議的古老之音響起，利劍般刺破伊甸園甜美溫和的空氣，正中脆弱的耳膜，霎時(shí)間震蕩起嗡嗡的耳鳴。

真是可怕的力量，蘇惜痛苦地幾乎想放聲尖叫，哪怕只是夢中虛影說出的幾個字，她就差點(diǎn)以為自己要失聰了。

她咬牙忍受，繼續(xù)聽下去。

艾德蒙的吻愈發(fā)輕柔起來。

“吾父，還請您不要白費(fèi)力氣，我是世上唯一知道您真名的造物，擁有違背您命的能力。我還是會尊敬創(chuàng)造了我、給予我生命的您的存在，但還請您允許我的離開。自從您命令我成為亞當(dāng)?shù)钠拮樱觼啴?dāng)之下后，伊甸園就再也不是屬于我的永恒樂園了?！?

“汝知吾名，欲叛我乎？”

“不，吾父，我沒有背叛您，而是您先背棄于我。我的名字是您賜予的，莉莉絲之意為‘夜晚’。離開伊甸園之后，我會化身成為夜晚的精靈，不復(fù)出現(xiàn)在白日之下……”

短暫的停頓之后，有什么不能言之于口的，無法以人力理解的語句撕裂至高無上的造物主施加于萬物眾生的桎梏，踩于地面的莉莉絲像是失去了重力，倏忽之間飛起，堅(jiān)定的誓言也越來越遠(yuǎn)離————

那是正在騰空而起、遠(yuǎn)離伊甸園的她對自己的父親和創(chuàng)造者最后的話語。

“吾父，我不奢求您原諒我的離開。我從不否認(rèn)自己的感情，我愛亞當(dāng)，更愛您，但我最愛我自己。我不是您和亞當(dāng)?shù)呐??？v是成為伊甸園的叛離者，永生永世看不見太陽，終其一生行走于黑夜中，我也絕不會違背自己的意志。您為我賦名，可我的名字和命運(yùn)永遠(yuǎn)只屬于我自己。我即為我，我是莉莉絲?！?

“莉莉絲！”

“莉莉絲？”

創(chuàng)世神呼喚著最為鐘愛的造物之名，卻再也得不到回應(yīng)。

蘇惜的疑問得到了解答，原來莉莉絲是這樣逃離的，她知曉創(chuàng)世神的真名，借此獲取飛行和隱身的力量，避開神和天使的尋找窺探，然后離開了伊甸園。

她曾在某本講述魔法理論的書中讀到過，語言能真正揭示被創(chuàng)造之物的真正本質(zhì)，不論是天使還是惡魔，他們的真名都有獨(dú)特的力量，不可為外人知曉。

諸如著名的大天使米迦勒、加百列、沙利葉、拉斐爾，地獄惡魔路西法、阿斯蒙蒂斯、別西卜、莉莉絲，他們的名字只是為人間字母所拼寫的字句。

只有以天使和惡魔口中的親聲吐露的那個代表名詞，才是他們真正的名字。在召喚惡魔的典籍中，召喚人就一定要說出那個代表對應(yīng)惡魔的真名，才能真正將地獄的惡魔帶到人間。

創(chuàng)世神雖然是造物主，卻也被自己制定的語言和法則所限制，莉莉絲就是利用了這種規(guī)則，通過不知何種渠道得知的神之真名，換取了逃離伊甸園獲得自由的機(jī)會。

再叁確保了沒有任何聲息之后，蘇惜朝后縮了縮頸，一直與艾德蒙親密摩挲的雙唇終于分離。

對面的人卻尤自不舍地又向前送出一點(diǎn)距離，灰發(fā)蕩開微妙的弧度，一絲一絲地扎在她早已紅透的耳根處。

甚至以齒尖擦過她下唇內(nèi)側(cè)的軟肉，光滑的口腔內(nèi)壁頓時(shí)凹陷下一個小坑，想以這樣的方式留戀愛慕之人的嘴唇。

蘇惜顧不得羞澀，避開了他接下來的吻，張望四周動靜，已經(jīng)沒有人影了，這才松了一口氣。

長時(shí)間力的雙足驟然失了平衡，緊繃的腳背軟了下去，艾德蒙不偏不倚地抬手扶住她呈下墜趨勢的腰肢，讓她正好跌落在自己懷里。

蘇惜卻在心無旁騖地慶幸，還好創(chuàng)世神也已經(jīng)離開了。

終于安全了。

她沒有解釋，離開他的懷抱之后牽起他的手狂奔，“快走，這里很危險(xiǎn)，要快點(diǎn)離開這個夢境?！?

尚沉浸于親吻余韻中的艾德蒙還有些疑惑于為何早早結(jié)束這個吻，可眉頭舒展，從來冷郁的神色已經(jīng)明朗起來，仿佛真如一個陷入熱戀中的普通年輕人，聽到她想要離開的要求，忽然笑著反握住她的手，邁開長腿跑了起來。

他跑得可真快，還好會時(shí)不時(shí)回頭查看她能否跟上。

其實(shí)蘇惜幾乎很難追上他，可她又不敢停下，生怕前方這個快活得不像話的人會把她抱起來跑。

伊甸園的風(fēng)穿林而過，仿佛在為他們的逃離送上助力。

莉莉絲離開時(shí)的誓言又一次回響，她的心情突然也輕盈起來，身體好似成了一陣風(fēng)，鼓蕩起對自由和外界的向往。

莉莉絲逃離伊甸園的時(shí)候應(yīng)該也這么快樂吧？

不，應(yīng)該比她現(xiàn)在還要快樂。

他們跑過林間，跑過山地，跑過原野。那些人間難得一見的花草獸禽，光輝流動的奇珍異寶，在腳下化為河水川流而過，人類永恒的樂園無可挽回地倒退著離開他們的視野。

蘇惜的余光中掠過俊美如神祇的青年的金發(fā)，無性別的天使華麗的六翼雙翅，和著亞麻袍的人類男子籠罩在純白光線里的臉龐……

那分別是亞當(dāng)、護(hù)園天使、和……創(chuàng)世神。

有那么一個瞬間，她懷疑自己看到了創(chuàng)世神的真容。

這想法令她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