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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學洋……你是說曲云通?他本來就是個膽小鬼,他已經跑了!”“老先生”一面嘲諷,一面憤恨,“當年他因為非法行醫出了事,就是因為怕坐牢才搭上了你偷渡回國的黑船。你這么聰明,這次怎么沒有料事如神吶?”
當年那個害怕坐牢、趴在船尾畏畏縮縮差點尿褲子的男人搖身一變變成了醫生、藥廠老板,他平白跟著自己也風光了好多年呢。最后竟然讓他占了便宜,老天瞎了眼。他就應該被黃才圣一槍送回海里喂魚!
李康元更為得意地一挑眉:“你們倆算什么東西?我早就告訴過你,憑空獲得的所有東西都是要清還的。你的一切都是從哪兒來的,我勸你心中有數!你們還能跑到哪去?那條偷渡線路本來就是我的。曲云通一上船,‘老船家’就把他的行蹤告訴我了。”
老先生臉色驟然一變。顯然,他做賊心虛,也打算通過那條水路逃之夭夭。但萬萬沒想到的是黃才圣還活著,還會出現在他面前!
“等收拾完了你,我就去收拾他。”
聽到這句狠毒的話,他驚慌失措地喘著氣:“那些錢我一分都沒花!我有幾百個賬戶,密鑰在魏璇手里,魏璇就在那白鷺莊園,我已經派人去拿了。”
見李康元神色如鐵,不為所動,他更加慌亂:“我把它們都給你!都給你……”
李康元訕笑著,一把摘下他臉上的墨鏡丟掉:“是因為你作為大學教授,有頭有臉的一個人物,為了保持你清清白白的名譽,所以一分也不敢花吧?”
那周雪琛既切齒,又驚恐,臉上的表情扭曲而,復雜,飽含恨意,又滿含絕望。李康元欣賞著他的丑態哈哈大笑:“魏璇要是不給你呢?你甘心只做你一貧如洗、清清白白的學術巔峰嗎?”
“呵呵,”周雪琛得意了,咧開嘴冷笑,“他不敢不給我。他的女人,那個姓白的小賤人在我的人手里做人質,他稀罕那個女人,就得拿錢來換。魏璇這個蠢東西從小錦衣玉食,一向就栽在女人腳底下。他那個媽貪財,他好色……”
誰知李康元面色忽然變得十分狠戾猙獰,他圓瞪雙眼,結實的大手一把掐住周雪琛的脖子提溜起來,手里的槍指著他的面門:“白紈素,那是我閨女!魏璇他也配!”
風浪驟然洶涌了起來,驚濤揚起雪沫,拍打在崖壁之上。
周雪琛一瞬間面如死灰寒冰。
“白如玉……”周雪琛聲音顫抖,“對,你的老婆叫白如玉。”
“我亡妻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李康元的聲音陰冷至極,“她是這世界上最干凈的女人,你這么骯臟的人,根本不配。”
“你才是骯臟的臭老鼠,”周雪琛再顧不得形象,瘋癲地笑著、呲牙咧嘴地罵著,“我可是有頭有臉的清白人,我這雙手永遠都是干凈的,就是警察也對付不了我,不像你,黃才圣!”
“沒錯,我手是臟。為了我心愛的女人,我已經發誓永遠洗手了。可我還是配不上阿玉,她回到天上去了。”李康元雙眼精光一閃,“可是因為你,我又臟了一次手——你臟的是你的心,還是永遠也洗不干凈的那種臟。回到海里清洗去吧,周雪琛!”
槍聲響過,白浪翻滾。展揚面色煞白,舉步向前,周雪琛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海崖之上。
“老師……”展揚雖早就預料過這個結局,但當一切在自己面前揭曉的時候,他依然不愿相信。
他一直認為老師跟他是一樣的人,毫無保留地信任著老師。盡管以他的聰明早就應該發現周教授身上的疑點——王帆手機上的監聽系統,鑫陽制藥廠的合作項目,“交易”過后莊家的突然消失、與老師的偶然相遇,但正因為是他愛戴的恩師,他一次次選擇了不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一切的幕后人真的是老師,是他一向崇敬并憧憬著的天才教授,那個對學術耐心熱忱,一心教他、培養他,從來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的老師……
“為什么,”他臉色煞白,近乎絕望地質問,“為什么是你?!”
凜冽的海風與激蕩的海潮沒有回答。他還想問問老師,自己親眼所見的他對學術的熱情,以及他們的師生情誼難道都是假的嗎?
這個貪婪兇狠、判若兩人的人真的是他嗎?倒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李康元沒有給他更多回答的機會,他也知道周雪琛根本不會回答。
一個人淺薄的欲望很容易就能被滿足。一杯酒、一根煙,或者一片小小的什么東西……但內心的空虛是永遠也不可能被任何物質填滿的。
或許二十余年前,他還是個一心鉆研的好學青年,在學習上亦有著超越常人的天才與聰穎。
但即便是聰明人,也難以避免卷入欲望漩渦的命運。自從第一次摸到錢開始,他就已經掉進了未知的深淵,學問漸漸成為了王冠與點綴,光鮮無暇的外表下,內心的匱乏和對于貧瘠的深深恐懼支配著他,讓他喪心病狂地一步步越陷越深,再難回頭。
去吧,選擇了深淵就回到深淵里去,永遠別再回頭!……
迎著李康元突然轉過來的一雙熾熱的眼睛,展揚停下了腳步。
他本以為李康元會抬起手中的槍,但他卻沒有,只是冷冷地拋出一句話:“豺狼,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相信一個人嗎?”
展揚面色微變,雙眸一沉。李康元抖了抖肩膀,一聲冷笑。他早就發現柴良的可疑,從第一次交易他對交易內情的知曉,到燒毀鑫陽制藥存放藥物的倉庫那可疑的內應,再到第二次交易時“莊家”和柴良幾乎同時的憑空消失……
當他調查出了莊家的真實身份時,柴良的身份自然也就穿幫了。
“我曾經懷疑過你是‘莊家’的人,但是現在看來,你扮演兩重身份,還另有目的。”
展揚垂下雙眸并不作答,李康元也不再問:“我是追蹤著你找到這個混蛋的,你雖然給我添過亂,但也算是幫了我的大忙,所以我不打算跟你再算賬。”
李康元轉過身,展揚上前兩步,急忙道:“素素在白鷺莊園……”
他不知道該叫他“康哥”還是“黃才圣”。他們曾經很相熟,但現在,李康元似乎刻意與他拉開了距離。
“哈哈哈……”李康元仰頭大笑,“他們算什么東西,能把她怎樣?她可是我的女兒!再說,你屁股后面跟著的那堆警察,他們一定不想見我。”
展揚神情又是一變:警察?難道王帆他們已經在追蹤老師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李康元嘆息道,“雖然我托付林俊勇時告訴過他,最好別讓她再見到我,就算見到我也不想認得。但自從第一眼看到她,我就察覺到了,她跟阿玉很像,很像。”
他說著說著,神情和語調都暗淡下來。李康元從口袋里掏出那只舊皮夾,單手翻開,那張黑白的舊照片仍像二十年前一樣,完好無損地在里面。照片上的女子嬌小白皙、靈動嫵媚,輪廓確實與白紈素有幾分相似。
“她是您太太留下的孩子,您為什么不認她?”展揚皺起了眉。
“哼,”李康元的面色恢復了堅硬冷毅,“在我從頂峰落到谷底,最落魄、四處躲藏的時候,阿玉為了生這個孩子難產死了。也許前半生我沒做好事,老天懲罰了我,我當然不能讓孩子跟著我,從生下來開始,我就沒打算認她。”
展揚怔怔望著李康元,但他心中是明白的。孩子跟著他,會永遠得不到安寧的生活,哪怕無父無母,至少還有野蠻生長的任性與自由,可以擁有選擇自己想要的一切的可能——如果是他,他恐怕做不到,但李康元不是一般人,他既狠得下心,又心如明鏡。
“我既沒有養過她,她又不認識我,和陌生人并沒什么兩樣。再說,對于她來說,有我這么一個父親,終身都沒有選擇命運的權利。”他說得既狠戾,又決絕。
“可是素素畢竟是個小姑娘。我能感覺得到她從小就渴望一個家。不然,也不會總是把那個姐姐掛在嘴邊上……”展揚雖然知道李康元一定有他的考慮,但卻不認同他的硬心腸。
但他不是李康元,他是黃才圣。
“她不是已經嫁給那個混蛋的兒子了嗎?姑娘嫁人了就是大人了。”
李康元想起那漆黑的暴風雨之中,那雙冰冷如深海的銳利眼睛。那家伙和他彼此識破跳下船后,因為穿了救生衣竟然沒死,害得他被警察包圍,險些喂了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