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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嗎?一個快四十歲的未婚老女人,死心塌地地跟他干了二十年,洗衣服擦鞋的活都干,對他能沒別的意思嗎?”
“領班兒是女的?”
他點點頭。
“那她知道你跟林老板的事嗎?”
“她能看不出來么?不然也不會處處跟我過不去了。”
“那她不是白費勁兒嗎?”
“那可不一定。館子里的幾個老伙計,都在背地里叫她老板娘。”桐子突然笑,但笑容只在嘴角兒上,絕不在眼睛里。他的口氣好像是在說笑話,一個與他無關的笑話。可他的眼神卻沒法兒讓人相信這與他無關。
認識他多少年了,他心里有多不痛快我肯定看得出來。不過這回不是因為有人靠著作弊超過了他,也不是因為醫生不讓他繼續上課和做實驗。這回為的是一個暗戀著林老板的女領班,還為了林老板一個勁兒地幫著女領班開脫。
我原本忐忑的心,這會兒突然有點兒發涼。我說:“你這么一拍屁股跑出來,別人不是更要乘虛而入了?”
“讓她乘虛而入好了。我無所謂。正好我就解放了。大不了回國,有什么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了不起得很,只不過,那不再是為了能不能留在S大,或者留在美國!可他吃了那么多苦,難道不就是為了能留在美國么?這會兒卻竟然為了一個女領班,而覺得回國反而一身輕了?
“我回了國,她肯定高興死了,”桐子突然又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不能那么便宜了她!”
可他干嗎這么狠?如果他真的打算“不回去”,就像昨晚在涼臺上說的那樣。
是他真的變了,還是我本來就不了解他?
前方的高速公路空蕩蕩的,我抽空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繃著臉,眼睛里閃爍著一些讓我感到陌生的光芒,好像寒冷的冬季,坐著飛機飛過西伯利亞時,從機艙的小窗戶里看到的茫茫雪原上閃爍的光一樣,讓人覺得冷,冷得恨不得要打寒顫。
我心里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我想:多年以前在Q大,那次校警偷襲我們的麻將局,到底是不是他告的密呢?
我一下子又不舒坦起來。
我脫口而出:“回吧,都他媽回吧!這鬼地方有什么好呆的?”
第二十章 賭城的宿命
1
Las Vegas的確是一座神奇的城市。
不論是街道,還是飯店,都豪華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這里每座賭館都有個主題。比如艾菲爾鐵塔下面的Paris賭館,算是賭城里規模最大的。飯店的大堂就像好萊塢的攝影棚,搭出了巴黎的街景,地面鋪著古老的青磚,頭頂還有一片人造的藍天,打著背光,雖藍卻不很亮,看上去有點兒像清晨四五點的光景。
不過別以為我會訂這家飯店,我沒那么多錢。人都說Las Vegas住宿便宜,但絕不是在周末,即便周末也有便宜的,也絕不是提前一天能預定得到的。
不過我們訂的旅館就在Paris飯店的旁邊兒。雖說是一家小汽車旅館,可每晚也要一百多美元。這是我在網上搜了好久才找到的。
我們停好車,把行李往房間里一丟,就急急忙忙地找地方賭博。
Las Vegas是個遍地是賭場的地方,只要是飯店,不論大小都有賭博設施,就連快餐店和超市也在門口兒放著老虎機,付款之后找回來的零錢立刻就能派上用場。
我們大老遠跑來的,當然不能屈尊于不起眼兒的小賭館。我們一頭鉆進Paris飯店。好家伙!眼前鋪天蓋地整個一賭博的海洋。
隨便往哪兒看,絕沒有看不見老虎機或者牌桌的地方;就算把耳朵堵上,也絕不會聽不見嘩啦啦拉的錢幣掉落的聲音。我活了快三十年,去過好萊塢也去過華爾街,可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這紙醉金迷是什么意思。穿著超短裙的小姐們,捧著托盤兒在各種賭博設施中像魚一樣穿梭著,不是普通的魚,是光鮮耀眼的美人魚,臉上永遠都掛著甜蜜的微笑。這突然又讓我想起那海怪的故事了。不知為何,每次想起那個故事,我總有一種朦朦朧朧的真實感,就好像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或者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卻總覺得眼熟,在哪兒見過,好像是夢里,又比夢里更真切,更可靠似的。
這種感覺還真的有點兒不吉利。
所以那些穿梭的“美人魚”也讓我覺得有點兒不吉利。
桐子卻顯得有點兒迫不及待。
我說你丫真要賭?他說當然了,不然干嗎來了?我說你有多少錢呀就賭?他拍拍口袋說:“沒多少錢,不過管它呢,好好玩吧。”他話沒說完,就加快了腳步,直奔一個圍滿人的輪盤賭的桌子走過去,把我丟在身后了。
我自己慢慢走著,看著他的背影迅速混進那團花花綠綠的人群里。我還真的越發的不認識他了。要擱半年前,他一準兒對賭博這種事嗤之以鼻。才短短半年而已!我和他認識八年了!怎么說變就變了?可不管變還是不變,他昨晚在涼臺上跟我說那些話,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邊看著他賭錢邊胡思亂想,時不時還得扼殺一些不著邊際的想法。這樣反反復復地扼殺來扼殺去,我越發覺得意興闌珊了。其實此刻,我早沒路上那種自由翱翔的感覺了,不知為什么,真到了Las Vegas,我反倒覺得自己是一只在沙漠上空迷了路的鳥兒,不知該往哪兒飛了。
突然之間,桐子狠命地一拍我肩膀兒,大叫著說中啦!我來不及看明白具體怎么中了,反正莊家正把一堆花花綠綠的籌碼推到他面前。我說你丫發財了,啥時候請我吃飯啊?他說再等等再等等,我手氣正旺呢,一會兒就去。我說那好,你丫繼續發,我先到周圍轉轉。
我在Paris里四處轉了轉,除了賭場,還有不少名貴的專賣店,珠光寶氣的,可那更跟我沒什么關系。正好是晚飯時間,自助餐廳前排起了等座兒的長龍。這里的自助餐也是出了名的,三十美元一個人,免費的香檳酒,差不多能嘗盡各種法式大餐的名堂了。美食的香味兒正源源不斷地從隊伍的盡頭冒出來,這兒也不是我這種饑腸轆轆的人能久留的地方。
我扭頭走出飯店,在馬路上隨便蹓跶了蹓跶,不知不覺地,又走回自己的汽車旁邊兒了。
我索性打開車門,斜倒在后座兒上,打算閉目養會兒神。可我還沒合上眼睛呢,突然就聽見手機的鈴聲兒。我四處找了半天,終于從座椅底下把桐子的手機給撿出來。手機上顯示的號碼是舊金山的,我想了想,決定還是替他接。
林老板顯然有點兒吃驚。他問你是誰?我說我是高飛,林老板您不記得我啦?他立刻客氣起來,嘿嘿笑著說:“原來是你啊,記得記得!呵呵,我還以為是郝桐呢!”
林老板又繼續笑了笑,那笑聲有點兒像抒情歌的結尾,婉轉而憂郁,而且有點兒依依不舍,我連忙趕在那笑聲結束前說:“郝桐沒在我邊兒上,您有事嗎?”
林老板說:“我沒什么急事啦,就是那個荒(方)瑩,打電話來,說有急事找他。”
我驚訝道:“方瑩她已經回美國來了?”
“她不在美國么?”他反問。
“不在啊,她前一段兒回國探親了,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