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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我越來越近。我突然緊張起來。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生怕讓他聽見我的呼吸或是心跳。不承認不行,桐子就是桐子,有他在夜里突然出現,不論是沙發上的氣味兒,還是房頂上的霓虹,都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似的。
我一直閉著眼,可我知道他在沙發邊兒上停了停。我差點兒沒把自己背過氣去。可他畢竟還是離開了。接著,我聽見涼臺拉門滑動的聲音,一共兩聲兒,他該是悄悄地躲到涼臺上去了。
我一動不動,閉上眼繼續睡覺,可哪兒睡得著呢?本來就比沒出門子的大姑娘還遲疑的瞌睡蟲兒,這下兒徹底無影無蹤了。我輕輕地坐起身,扭頭朝涼臺上看。窗簾兒拉開著,月光下,桐子的身影清晰可見。
他背對著我,雙肘撐在涼臺的護欄上,扭著頭不知在看些什么。他手指間夾著個紅點兒,靜止著靜止著,突然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到嘴邊兒,亮了亮,然后又是一個弧線,優雅地回到起初的位置,停穩了,又一動不動了。
我本以為他身上的煙味兒也是從林老板那兒來的。
可他以前是絕對不抽煙的。記得在Q大的時候,宿舍里六個人,有四位“大煙槍”。我雖然不上癮,卻時不時地也跟著湊湊熱鬧。唯獨他,誰抽煙就當誰是階級敵人。那人要是我,他要么勒令我掐滅煙頭兒,要么干脆把我轟出屋子;如果還有別人,他就鐵青著臉背著書包往外跑,不論多晚也不管刮風下雨。所以凡是在我們宿舍出沒的家伙都知道,只要郝桐在,誰也別抽煙。說起來我倒要感謝他,要不是因為他,我一準兒也成了一桿“大煙槍”了。
可現在他自己居然也在抽煙。看著他抽煙的架勢,竟一點兒不像個新手了。
突然之間,他彎下腰,肩膀顛了兩顛。我猜他是在咳嗽。我一下子來了氣:肺炎好徹底了嗎?學什么不好,又跟著學這種臭毛病?跟個農民暴發戶?
我不由得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近拉門。他正側著臉對著樓下發呆,像尊雕塑似的,完全沒注意到我。
可我卻認認真真地注視著他。
皎潔的月光,灑了些在他額頭和發梢上。他面前的夜安靜得幾乎沒有一絲生命力。只有他手尖兒的紅點兒才勉強的給這整幅畫面帶來些生氣。
他突然對著月亮緩緩地抬起頭來。
借著月光,我看見他臉上有兩條亮閃閃的道子,好像蝸牛爬過的痕跡。
難道他流淚了?
我突然有股子沖動。我想拉開門沖出去。
可我又很害怕打擾了他,打擾了這一幅完整得似乎并沒我容身之地的畫面。
我猶豫了許久,終于還是緩緩地拉開門。
他猛地回頭看我,好像見到了夜晚游蕩的幽靈。但只半秒鐘,他的目光平靜下來。他沒用手去抹眼淚,只是對著月亮吐出些渺渺的煙霧來。
“睡不著?”我輕聲問。
他沒吭聲兒,只把頭輕輕垂下,看著自己夾著煙的手指頭。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用手指很瀟灑地一彈,那煙頭的紅點兒就仿佛一朵微型的禮花在黑暗中爆裂開來,化作幾個更微小的紅點兒,向著樓下優美地四散而去。
我又說:“他知道你在這兒嗎?”
他點點頭,然后說:“無所謂了。反正我總要找個地方,靜靜心。”他悠悠地抬起頭,仰望天上的月亮,“總得好好想想,我倒底在干什么。”
“想明白了嗎?”我問。
他搖搖頭。
“為什么要想?”我又問。
他并沒立即回答,只沉默著又點燃了一根煙。過了許久,他輕聲說:“我弟弟說,我爸臨走的時候,叫過我的名字……”
我說:“不想回國看看?”
他又搖搖頭。
“為什么?”
“反正也晚了,再說,我也不想見她。”
“不想見誰?你媽?”
他點點頭,狠狠抽了口煙,隨即從鼻孔里涌出許多煙霧來。
我說:“也許,她現在很需要你。”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會的。她恨我。從我生下來就恨我。”他嘴角兒彎了彎,“多可笑,我壓根兒就不知道是為了什么……”
我又說:“說不定她現在已經原諒你了。”
“不可能。她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再說,”他頓了頓,又狠命地抽了口煙,“誰知道方瑩都跟她說了什么?”
我吃驚道:“方瑩去了重慶?”
他冷笑了一聲兒說:“是啊,你以為呢。我弟弟都告訴我了。”
我還真沒想到方瑩去了重慶。看來她這趟回國,未必只是為了散心的。可她怎么介紹自己呢?桐子的同學?還是女朋友?還是前女朋友?我倒不相信她能把桐子的現狀說出去。可她大老遠地跑了去,到底又能得到些什么呢?能幫著桐子盡孝心,還是舍不得割斷跟桐子最后的一點兒關系?我突然覺得她有點兒可憐。
“都他媽的扯淡!”
桐子小聲兒罵了一句。
我們同時抬起頭。月亮又行進了一大截子,快躲到棕櫚樹的大葉子后面去了。
他突然看著我。他說:“我要是不回去了,你說會怎么樣?”
“不回哪兒?”我突然忐忑起來。
桐子努努嘴:“姓林的那兒。”
我原本忐忑的心干脆狂跳起來。我使勁兒咽了口唾沫,可沒等我開口,他又冷冷一笑說:“那我就該回國了。”
我很想說:不用回國,住在我這里就成。可我嗓子口兒好像堵著塊橡皮,讓我什么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