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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緊牙關(guān),緊盯著那些臉,盡量不落下任何一張。
可沒過多久,就沒人再走出來了。只剩下門上一盞燈,詭異地閃著幽蘭的光。
藍燈也滅了。門變成黑墻上一個昏黃的窟窿。
窟窿里有個身影在蠕動。是那個看門的墨西哥人。他出來關(guān)門了。
可我還是沒看見桐子。也沒看見Ebby。也沒看見Maggie。
我突然覺得自己蠢極了。這輩子都沒覺得自己這么蠢過——這酒吧還能沒后門兒嗎?我向正在鎖門兒的墨西哥人打聽,他舌頭繞著圈兒愛搭不理地告訴我:后門很難找,再說酒吧里根本沒人了。
我有點兒手足無措。我想找人打架。
可對面兒只有這墨西哥人,還隔著一扇鐵門,更何況他已經(jīng)從里面把門鎖了,就好像他看透了我的心思,那原本慢吞吞的動作也突然變麻利了。
我照著鐵門踹了一腳,可沒能弄出太大的響動來。老墨居然連頭都沒回。我正要轉(zhuǎn)身,背后卻突然有人用英語問:
“你在找什么人嗎?”
我轉(zhuǎn)過身。大概離我四五米的距離,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黑色皮衣。
正是被我誤認為桐子的男人。只不過剛才他坐著,而且也沒穿皮衣。現(xiàn)在他站著,個子似乎比桐子還要高些。
“是的。”我直截了當?shù)鼗卮稹?
“你找誰呢?”他的英語里帶著點兒口音,該是大中華地區(qū)的,說不好是香港還是新加坡。舊金山有不少操這種口音的中國人,跟他們講普通話有時還不如講英語方便。所以我用英語回答:“我朋友,一個男孩兒。”
“他長什么樣兒?”
“很瘦很高,身材有點兒像你,不過比你年輕。眼睛很大,臉色有點兒蒼白……”我努力思考著,盡量把所有桐子的特征都說出來。
“他是不是一直咳嗽?”他打斷我。我忙點頭:“他在哪兒?”我心里像有只貓爪子在抓。
“他跟一個男人走了。”
“跟誰走了?”我好像吞了個正要爆炸的麻雷子,藥捻子的煙正從七竅里往外冒。
“我不認識,一個……白人,一個胖子。”
我猜這會兒我的眼神一定能嚇死人。我盡量用溫柔的口氣問:
“他們什么時候走的?”
“大概十一點吧。”他回答。
我像個泄氣的皮球,恨不得立刻就躺地上。
我在這兒折騰了大半夜,他卻在我到這兒兩個小時之前就走了,還跟個白人胖子。
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往地上躺了。我想摔東西,想罵人,想哭。
可那高個子家伙還木呆呆地站在我面前。我不能摔他,也不能罵他,更不能抱著他哭。
我說了聲“Thanks”,轉(zhuǎn)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可我不大清楚該往哪兒去。
“Excuse me...(對不起)”他卻在我背后喊。
我停住腳步,轉(zhuǎn)身看他。
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你……叫什么名字?”
“干嗎?”
“我……我想問你能不能把電話留給我。”
他一低頭,眼鏡片在路燈下一閃。
我看了他一眼,長得并不難看。
我差點兒笑出聲兒。緊接著心里一陣涼。我搖搖頭說:“不用了。那東西你用不著。”
說罷我轉(zhuǎn)身繼續(xù)走我的路。腳步更快。有幾次我想回頭看看他是不是還站在那兒。可我忍住了沒回。不過是個凌晨在街上游蕩的可憐蟲罷了。
不是和我一樣嗎?我不正在街上游蕩呢?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嗎?
舊金山的夜晚真的很冷。我忍不住要打哆嗦。街道上的霧氣更重了,空氣中似乎漂浮著許許多多的小水珠,使十幾米以外的路燈看上去好像蒙著紗巾一般。走在這水霧之中,我覺得自己好像一條在深海游泳的魚,半聾不瞎的,四周一片漆黑,說不定前面就是鯊魚張開的大嘴,誰知道呢?誰又在乎呢?游進去也就游進去了。
反正這黑暗中的犧牲品不只我一條。
桐子是不是已經(jīng)游進去了?他有沒有留意那昏暗的路燈呢?有沒有留意井蓋兒上冒出的白氣呢?還有馬路中間兒有軌電車的軌道,好像兩條緩緩前行的蛇,身上泛著油光兒,永遠并肩往前爬,卻永遠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
有點兒像,像我和桐子。
2
我回到家,家里空無一人。我看了一眼表,凌晨三點。我鉆進臥室,一頭躺倒在床上。枕頭上還留著一種簡單而熟悉的氣味兒。
雖然簡單,可我卻不知如何形容。如果非要形容,我只能叫它“桐子的氣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