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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子悶頭悶腦地走進廚房,沒過兩秒鐘就把手機拿出來,丟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頭也不回地進臥室去了。
手機還在響著,上面顯示的來電者,竟然是蔣文韜。
居然不是方瑩!今兒禮拜五,到了這會兒她人還沒到,估計今晚有事來不了,電話怎么也沒一個?
“你有事嗎?”蔣文韜沒頭沒腦地問我。
“有什么事?沒事阿?!蔽蚁±锖康鼗卮?。
“那能來找我嗎?”
“干嗎?”
“有事?!?
“什么事?”
“見面再說。”
“非今兒說?”
“你有事嗎?”她又問一遍,跟剛才的口氣一模一樣,好像在講“山里有座廟”的車轱轆故事。
“沒。那你等我會兒?!?
既然已經說了沒事,再改口也沒什么意思。我起身。飯還沒吃完,不過本來也沒多少胃口。桐子的碗里也還剩著米飯,可他已經躲回房間里去了。Ebby還在吃著,一雙小眼睛卻好像一對兒正找機會的大蒼蠅,繞著圈兒地四處亂轉,轉得我心里不踏實。
我拿起夾克和車鑰匙,走到門口,停了停腳。桐子又在屋里咳嗽。我本想進去告訴他,明天帶他去找工作。可他突然走出屋子,走進廁所里去了。
我站著等了一會兒,他還不出來。Ebby那雙蒼蠅眼睛一直偷偷兒瞄著我看。
沒等他從廁所里出來,我就開門走了。
6
蔣文韜拿著包兒,早早就在家門外等著,看我把車停穩了,蹣跚著走了過來。
蔣文韜的著裝平時是很難讓人留意的,就好像地鐵車站的售票員,你跟她天天見面,卻永遠回憶不起她們穿過什么顏色的衣服,穿的西褲還是工作服。
當然也有例外,那就是蔣文韜穿裙子的時候。上次那條帶褶兒的裙子,就已經讓我印象深刻了,今晚她又換了一條裙子,但凡認識她的人看見了,心里都要盤算盤算——那是蔣文韜嗎?
這是一條嶄新的白色紗裙,裙擺有隨時往起飄的趨勢,所以她一直要用手按著。為了配合這條裙子,她上身穿了一件寬松的大圓領白衫,下擺塞進裙子里,仿佛是八十年代畫報上的香港明星。四月的灣區,雖說春意盎然,可大晚上的,看她穿這身衣服,我禁不住有點兒想打寒顫。
可別致的只是那套有點兒過時的衣服。除此之外,她還是蔣文韜。她的大眼鏡兒,半長不短的發,還有小腿上半截子黑襪子——也許是深藍色或者深褐色,反正是深色的,具體什么顏色,夜里看不真切。
大概是因為這身衣服,她的腳步比平時蹣跚了不少。但那只是蹣跚,決不是婀娜。因為女人婀娜的腳步,肩,腰,臀這些部位都要獨立而和諧地運動,可她此時的步伐,倒好像一尊雕像被人從后面費力地推過來,身子雖在左右搖擺著,這搖擺卻是從肩至臀都同著步。
我放慢打開車門的速度,所以當我走下車的時候,她恰巧走到我面前。
“有急事?”我問。
她看了我一眼,隨即又把目光轉移到壓著裙擺的手上,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什么事?”
“咱們走走,還是在車里?”她轉而問我,
“走走吧!”我回手關了車門。
我們沿著宿舍門前的小徑前行。
“嗯,我有個同學,在洛杉磯的?!?
我們走了十幾步,她緩緩地開口。我們都小心翼翼地低頭看路。這條路實在是很黑,路面上有一團團的黑影,不知是灌木的影子,還是一灘水,或是一個坑。
“他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說得斷斷續續的,要走幾步才出來一句,好像那些話都沉在肚子底下,需要借著走路的震動把它們搖晃起來,晃到嘴邊兒,一不小心漏出來。
她這種說話的節奏,令我忍不住要走神兒。我默默盤算著該帶桐子去哪兒找工作。S大附近就有兩家中餐館兒,但規模都不大。再遠就要到Mountain View,就是今兒中午跟白立宏吃飯的那條街,中餐館兒真是不少。香港人臺灣人大陸人開的店都有。不過店多有什么用呢?桐子沒工作許可,身體又不好,又有誰愿意雇他?就算有人愿意雇,他能挺得下來嗎?病再加重了怎么辦?
“我……我去不去呢?”
蔣文韜突然發問??晌腋緵]注意她剛才說了什么。
“哦?去哪兒呢?”我有點兒難堪地問。
她咬了咬嘴唇兒,說道:“那個在洛杉磯的同學,他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叫我去洛杉磯找他玩兒,”她頓了頓,腳步慢下來,“你說我去不去呢?”
“你跟他熟嗎?”
她點了點頭,目光低垂著。
“那就去唄,要有空的話。LA挺好玩兒的?!?
“可……可沒那么簡單,”她放開裙子,兩只手絞到一起了,“他……除了叫我去玩兒,還問我……問我現在有沒有朋友?!?
她好不容易把這些話說完,手指卻仍拼命扭在一起,仿佛右手要把左手編成蝴蝶結。
我的手指這會兒也沒閑著。它們在褲兜里發現了一張小紙條,然后把它一點點搓成團兒,再打開,再搓成團兒。
“那……那你怎么說?”
“我……我說過兩天告訴他……你說,我應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