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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子問:“他真是那兒的老板?”
我答不知道。
他不再說什么,只并肩跟著我往汽車方向走。屋外的空氣比屋里新鮮多了。就隔著一扇門兒,好像從前門大柵欄煙熏火燎的小飯館兒,一下子就到了香山的山頂了。
我倆不約而同地抬頭。天是紅的,沒有月亮。S大的鐘樓頂上亮著燈,昏昏暗暗的,好像夜空破了個窟窿,什么人正躲在后面,用一只紅紅的眼睛往外偷看。
4
我和桐子開車上山,找了片稍微寬敞點兒的地方停了車。再不吃飯我就餓死了。本打算在車里吃,可車里地方太小,我們于是下車,找塊石頭坐著。
三月底,雨季還帶著小尾巴兒。今晚沒下雨,可天上云很重,一片紅通通的,好像黑板上灑了一層紅粉筆末子。
我把紅酒開了。可我們沒怎么喝。倒不是因為我擔心要開車,主要是瓶子里的酒實在比瓶子差得遠。
什么都能湊合,惟有酒,不能將就。再說今兒晚上有點兒掃興。我索性把酒倒了。
桐子倒沒怎么不開心。他要留著酒瓶子,他說有朝一日說不定能派上用場。我問他能有什么用,他說如果自己哪天困在孤島上,可以寫張紙條放在這瓶子里,讓它漂著去找救兵。
我說沒事到孤島上去干嗎?
他微微一笑,沒吱聲兒。他把眼睛睜得圓圓的,臉上帶著天真的表情。
好久沒見他這樣了。其實他才二十四歲,天天都這樣也沒什么。
我猛地想起他以前給我講的故事。我說:“小心別讓海怪把你吃了!”
這深更半夜的,說完這話,我自己還真有點兒后背發涼。
他抿住嘴,不說話也不笑了。
我狠命吸了口氣,又說:“那你還得到哪兒都帶著。”
“嗯?”他沒聽懂。
“我說這個。”我指指他手里的瓶子。
“那是。你送的嘛!”
他又笑。不過跟剛才不同。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很多,嘴角和眼角都仿佛在說話。我胸口發緊,好像也有要得肺炎的趨勢。
不過要是能老讓他這樣兒看著我笑,就算生一次肺炎也沒什么。
可好景不長。我手機突然響了,真會挑時候。尖銳的電話鈴兒,好像往死水里扔了一塊大石頭,把這春夜的漣漪徹底擊碎了。
今兒本來就是桐子的生日,我早料到方瑩會打電話找他。打到家里找不到,自然就要打我手機。這原本也沒什么稀奇。
只是電話一來,我就準備著獨自欣賞夜色吧!
桐子好像佛祖腳底下的小妖,被一掌打回原形。
他拉長了臉,抱著手機焦慮地四處亂走。漸漸地步伐慢了,最終停靠在汽車的另一側。
我隨手用石頭在地上挖了個坑,好像小時候的陷人坑。我又把坑填了,回頭看看桐子,他還靠著汽車聊著。我這才發現汽車的邊燈一直沒關。
我鉆進車里關了燈。
我不光擔心汽車電池的電跑光了,而且的確不喜歡讓車燈照著。我上輩子說不定是只兔子,夜里在野外,坐在亮處反而讓我不踏實。
車燈滅了,桐子似乎也一下子自在了。他弓著脊背從汽車的一側繞到另一側,胳膊揚著,一會兒低著頭,一會兒仰起頭,有紫紅色的夜空作背景,他有點兒像皮影戲上的角兒。
難道他上輩子也是一只兔子?
TZ的悲劇。不知怎的,我又想起這不吉利的玩笑,后背不禁微微發寒。
桐子突然坐進車里,把手機丟給我,臉上還帶著怒色。
我有點兒吃驚。小女生有日子沒跟桐子吵架了。
我問他怎么了。他看著窗外不說話。
還沒等我再問,手機又響。
又是方瑩。我要把電話遞給桐子,他皺眉搖頭,那意思是不準備接了。我只好對方瑩說:“桐子這會兒不大方便,要不你一會兒再打?
方瑩卻在電話里發作了:“我……我都是為了他好!他拽什么拽啊?
“呦!那混小子又咋啦?快告訴他大哥,看我不替你抽他!”我插科打諢兒。兩口子吵架,我還能怎么著?
方瑩倒噗嗤一聲樂了,可樂了沒一秒又立刻嚴肅起來:“你問他自己吧,沒見過這么小心眼兒的男人!我……我……”
她連著“我”了好幾聲兒,下邊兒的話好像一口痰卡在嗓子眼兒里。
“我……我能有那么賤嗎?”終于脫口而出,話音兒里還帶著點兒要哭的意思。
“別別,別介啊,誰呀?誰敢這么說我弟妹?不想活了?”
小女生又噗嗤一聲兒,可這回憋住了沒樂出來,靜了片刻,終于又吸起了鼻子,抽抽搭搭道:
“你說……他老這么冤枉人,神經質,叫人怎么辦呢?我這么低三下四地求人為了誰啊?再說了,這回林叔叔給我打電話,人家主動問他需不需要幫忙兒,根本就不是我先提的!你說人要不是真的關心他,干嗎沒事打電話問這個?我……我再也不管他的閑事了,愛干嘛干嘛去吧!”
我瞅準了她換氣的空兒,趕緊說:“也好,你先歇著,讓咱先替你勸勸孩兒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