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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昧著良心跟Justin的父母說:Justin這么喜歡電聲樂器,也算對電子這一行有興趣,以后說不定能成個很棒的電子工程師呢!
這對夫婦雖不大清楚電子工程師和電子琴維修工有什么區別,可絕對知道在硅谷電子工程師有多吃香。他們聽罷立刻兩眼放光,倆人兩輩子的期望都落在眼睛里。超市出納拉住兒子的手大聲說:是啊我也覺得我們Justin挺聰明的,就是現在中學生的課程太難了。有你們幫忙Justin就有希望了,對了請問您二位到底是誰要做家教呢?
桐子正巴巴地看著我。我說當然是這位,桐,他可是S大真正的高材生!
桐子的表情有點兒緊張,而且又咳嗽了兩聲兒。我知道他一直使勁兒憋著,所以這么半天才咳了兩聲兒。
卡車司機有點兒半信半疑,轉頭問我那您干嘛來的?
我說我們是一個由S大的高材生所組成的團隊,致力于向灣區的好學少年提供高質量的家教服務,而我呢,就是該團隊的負責人,我們很重視每位客戶,所以每次我都要親自上門。
司機夫婦恍然大悟,隨即一臉的敬意。我連忙趁機又夸了桐子一番,什么五歲上學,十四歲奪得物理競賽第一,二十一歲大學畢業之類,這些用不著瞎編,事實就足以讓司機夫婦目瞪口呆,對桐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桐子的第一份家教終于談妥。四月一號愚人節上第一節課。每周三節課,每節課30美元?;丶业穆飞?,桐子算了一筆賬:如果每周做20小時的家教,一個月就是兩千四,三個月就七千二,這春季學期的學費也就不是大問題了。
桐子越算越樂,我也跟著桐子樂,好久沒見他這么放松了。雖說每周20節課就相當于同時接六個家教,這也跟白日夢差不多,可無論如何,幾個月以來,總算有點兒讓人高興的事了。是不是該買瓶兒酒?車子正經過超市,那里面就有酒賣。桐子身體不好,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樣灌他。光為了這點兒小事就買酒,恐怕有點兒小題大做,要是過生日——生日!竟然差點兒忘了,今兒幾號?三月二十六,明天三月二十七,不正是桐子二十四歲的生日?
看來酒是一定少不了了。
桐子十八歲的生日,是我跟他在Q大宿舍里一起度過的,感覺好像就是昨天的事。轉眼六年了。這六年又發生了多少事?
說多也不多。六年前,我倆是同學,現在還是同學。六年前我倆身無分文,現在也還是身無分文,六年前我倆住一間屋子,現在也還是住一間屋子。怎么就應驗了當初我說林老板的話——繞著地球走了一大圈兒,可好像又回到起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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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禮拜五,我抽空去了趟超市。那兒的紅酒有太多種,我到美國之后很少喝酒,所以也不知道該買哪一種。貨架上有一排細長頸的酒瓶子特別漂亮,看看價碼要三十多美元一瓶。桐子最喜歡漂亮的酒瓶子,我有點兒犯猶豫。要照以往這不算什么,可現在財政緊張——桐子的學費和醫療保險,我倆的生活費,外加Ebby每天晚上白蹭一頓飯,三十美元絕不能算小數目。
但生日一年才一次。而且前一段兒太背,這一段兒又太苦。難得這兩天桐子心情不錯,買!三十也買!
索性今兒也不做飯了。我去附近的一家四川店打包了幾個桐子愛吃的辣菜,又去BLOCK BUSTER租了兩盤錄像帶。到圖書館接桐子的時候兒,天色已經全黑了。
桐子正鉆在書堆里,額頭上亮閃閃地發著汗,好像剛打過蠟的漆木雕刻。
我說快跟我回家,他說這么早再看一會兒。我說今兒必須早點兒回家。他問我為什么,我用那瓶紅酒隔著書包在桌子底下戳了戳他腰眼兒,他躲閃著說那是什么?我說你回家就知道了!他說你到底耍什么花樣?我說你丫真白癡,今天幾號了?桐子恍然大悟,抬手摸摸后腦勺,眼睛瞇了瞇,嘆口氣說:唉!有什么可過的。
我瞪眼:裝孫子是不是?都給你費心操持好了,反倒要拆臺是怎么著?
旁邊兒有人抬眼看我??蛇@也算不得大聲喧嘩。我繼續用瓶子捅桐子,他扭著身子咧嘴一笑,說豈敢我實在是感激涕零。
瞧他那壞笑的樣子!眉毛彎彎著,眼睛忽閃著,嘴角拉著又長又深的褶子。我可真是有日子沒見了!我說:知道就好,還不趕快拾掇?看我今兒晚上灌不死你。
桐子在圖書館里又磨蹭了一會兒,出來已經八點了。今兒的生日晚餐本來就隆重,比平時的晚餐晚也不要緊。而且過了飯點兒,Ebby估計已經走了。記得他說過,今晚他要參加什么Party。Ebby不在家,正好可以跟桐子一起看看錄像。有大半年沒在家跟桐子一起看電影了。
可趕上走背運的年頭,就是喝涼水也塞牙。
一到家門口兒,我就有一股子不祥的預感——門口的停車場平時這鐘點兒停不了幾輛車,可現在卻差不多停滿了。我們住的那棟小樓里,還咚咚咚地傳出迪斯科鼓點兒來。等我用鑰匙打開房門,我簡直沒一下子昏過去。
屋里擠滿了人,看這架勢,Ebby說的Party不在別處,正好就在我們宿舍!不過以往他開Party絕沒來過這么多人。除此之外,今兒晚上與往常還有點兒不一樣——怎么還有個女人?
這時,那個穿露肩白旗袍,燙了大波浪的妖艷女人也發現了我們。她立刻扭動著水蛇腰,慢條斯理兒地向我們走過來。她臉上起碼撲了半斤粉,白得如同日本藝妓;唇膏大概也用了兩三管兒,嘴唇兒紅得像剛咬了誰一口。
她邊走邊拖長了聲音說:Hello——
她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則好像舊金山碼頭上的海獅在叫。我再仔細一看,她脖子上還有座“積雪的富士山”,估計粉上得太多,時刻有雪崩的危險。
她向我伸出手,不像是給我握的,倒像是沖著我肩膀或者胸脯來的。我趕緊倒退一步,用英語問:“你是誰?”
她對我的防備似乎并不介意,嬌滴滴地應了一句:“叫我Maggie好了。你是誰呢?”
我立刻后脖子發麻,脊梁骨發涼。我想說你算老幾啊我就告訴你,可我擔心用英語表達不清。正在這時,我突然又聽見經歷青春期的鴨子叫聲——Ebby不知什么時候從人群里冒出來,一邊邁著小碎步一邊說:
“飛!你來啦,Maggie,這是飛,我的Roommate啦,哦,還有這位……”他飛快地繞過我,“這位是桐,飛的好朋友!”
Ebby頓了頓,又神秘兮兮地補上一句:“非常非常要好!”邊說邊沖著Maggie擠眼。Maggie則下巴一揚,沖我會意一笑,然后輕聲問:“你們需要些什么?”
這時屋里有不少人都往這兒看。我簡直別扭極了,好像被剝光了衣服在人群里裸奔。我大聲兒回答:“我們不需要,這兒我熟!”
Maggie又是一笑,跟Ebby講了幾句越南話,聽著就像小媳婦鬧肚子,邊說還邊向我和桐子眨眼睛,然后終于轉身走回屋里去了。
輪不到我問,Ebby已經連珠炮似的:“Hey 真巧你們二位帥哥都來了,猜猜今天是啥日子?今天是我Birthday呢!”
我大吃一驚。他年年過生日,我怎么從沒注意到,竟然和桐子是同一天?我說:“是嗎?去年我怎么不記得你今天過的?”
Ebby立刻嗲聲嗲氣地說:“人家慶祝生日,總要挑大家方便的日子嗎。以前我總是挑weekend的,不過這次朋友們不同意啦,大家要求在right day(正日子)慶祝!不信你看我passport(護照)。哎呀今天來了不少朋友呢!你看多熱鬧啊!飛你不介意吧?”
我可真要暈了——這哪位神仙想出來的?讓Ebby的生日跟桐子是同一天?這倆人也相差太多了,身上兩萬多基因沒幾對兒相同的,看來質量守恒果然是個宇宙公理——同一天出生的人也得占據不同的極端,這樣平均起來氣場才能守恒。
我想說介意,可Ebby根本沒準備給我機會。他自顧自地飛快往下說:“哎呦好給面子哦,KissFire的老板Larry馬上也會來呢!”
KissFire的老板也是越南人,而且還跟Ebby關系不錯,這我早聽Ebby說過。我問:“今兒晚上不用看著店?”
“就來坐一下嘛!是人家的生日嘍!”Ebby眼睛向上一翻,“再說現在還早,KissFire要到十點以后才熱鬧呢!”
我指指地板:“那這兒要熱鬧到幾點?”
Ebby立刻又小嘴一噘:“人家Bday啦,多久都不方便請朋友來了,就這么一次,once a year(一年一次),玩久一點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