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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笑了:“不用你著急,我早有地方兒了。”說完了沖我擠擠眼,好像那地方并非她的住處,而是印第安那瓊斯找了N年的魔殿。
我說:“你要睡醫院里?連醫生也讓你買通了?”
“呸,又瞎說,我以前買通過誰?告訴你,我呀……我睡她那兒……”她抬手一指,走廊盡頭,有個人影兒正邁著大步昂首挺胸地走進來。
不是別人,正是蔣文韜。
我暗暗吃驚——倆人還真成了親姐妹了?
蔣文韜見了我有點兒難為情,眼角兒朝著走廊一角兒說:“不知道你還在這兒,我只帶了方瑩的飯……”
方瑩嘻嘻笑著說:“就是,看你多多余!”
我說:“好好,我現在真的餓了,而且困得要死,有兩位小姐在,這兒肯定沒我的事了。我這就走,回家吃飯睡覺。”
我拔腿就走。蔣文韜看了我一眼,我沖她揮了揮手,她連忙點點頭。我走得飛快,生怕方瑩改了主意,讓我把蔣文韜送回家。
3
桐子第二天從觀察室轉入病房。
方瑩天天去醫院照顧桐子,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決不遲到早退。要不是病房夜里不讓陪床,估計她就整夜睡那兒了。
一周下來,本來就苗條得火柴棍兒似的小女生,自己憔悴得跟病人也差不多了。按說醫院的條件絕不需要家屬如此嚴格地看護病人。不過小女生愿意,我是沒必要發表意見的。
有方瑩在,我就不需要待在醫院里。每天只早晚兩趟,過去看看桐子和方瑩,然后按照方瑩的指揮,去給桐子買點兒什么必需品。
方瑩一周的食宿,都由蔣文韜負責。早晚接送,一天送兩頓飯。方瑩跟蔣文韜早成了咬耳根子的好姐妹。按說接送本該是男生的活兒,但校園里安全得很,姐妹倆權當逛街遛彎兒,一路說著悄悄話兒。我陪著走了兩回,可總覺得近也不是遠也不是,所以后來索性不陪了,讓她倆單獨行動。都說跟一對兒戀人在一起是電燈泡,其實跟一對兒交頭接耳的女生在一起,有時比頂著探照燈還別扭。
桐子拔掉喉管兒后恢復得很快。如我所料,他不同意去學校告發大胡子。這我能理解,可心里總歸有口氣不順。我暗下決心,等開了學,我怎么也得給韓國人一點兒教訓。大胡子我沒轍,可炳湖逃不了,我得讓丫小心著點兒,以后別再占桐子的便宜。
開學前一天桐子正好出院。可出院不等于康復。桐子動不動還要咳嗽,有時痰里還帶著些白花花的東西,好像洗衣機攪碎的棉花套子。醫生說他肺部傷得不輕,徹底恢復需要時間,建議在家臥床休息兩周,等身體恢復了再上課。方瑩把我從實驗室撿來的瓶子拿給醫生看,醫生也沒說出什么所以然,只說這東西吸多了的確有害,以后要多留意,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什么后遺癥。
U大和S大同一天開學。方瑩急著回學校。她提議暫時把桐子帶回U大,以便她細心照顧。
桐子猶猶豫豫地不想走。他又可憐巴巴地看著我。我當然知道那不是因為他不想離開我。我猜他一心想著試驗呢,就沖這,連我也不能同意他留在S大。再說這幾天小女生的悉心照顧有目共睹,大家都說郝桐果然找了個好女朋友,以后肯定是個賢妻良母。
最后小女生一聲令下:“你磨磨唧唧地猶豫什么?等醫生說你可以上課了,我立刻讓高飛把你接回來!”
最近小女生越來越有女俠風范,有時當著我的面兒就急赤白臉地跟桐子說話。不過她本來就是性急的人,這些日子又累得夠嗆,而且想必耽誤了不少自己的事,所以脾氣難免變得急躁。
桐子的臉愈發蒼白。我拍拍他肩膀兒說:“兄弟,聽話跟老婆回家吧,養好了再回來,不就倆禮拜嘛!這兒有我呢,上課試驗我都替你盯著,沒事就去看你!”
桐子這才勉強跟小女生走了,臨走又囑咐我千萬別到系里或學校告狀,他說教授以前也說過銑床車間通風不好,是他自己沒注意才會中毒,還有他跟炳湖關系也不錯。
我說:“得!反正都是你朋友,總而言之是死是活全你自找對了吧?你丫下回抱著那瓶子東西喝下去我也沒意見。”
他咧嘴一笑,說:“你去那實驗室的時候,別忘了帶口罩。”
他的臉很蒼白,眼神卻很透亮。我心里有點兒發酸,好像空著肚子吞了個檸檬。
我忙說:“得了得了你趕快走吧,你以為我沒事吃飽了撐的,管你的屁事?”
4
開學第一天我到桐子實驗室門口轉了轉,發現那間屋子有點兒怪,冷冷清清的不像往常那樣熱火朝天。韓國人都耷拉著腦袋坐在屋里,好像一群犯了錯誤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罰站的小學生。
我納著悶兒走回自己的實驗室,沒想到我們實驗室的人也圍了圈兒在小聲嘀咕,那架勢倒是和斜對門兒挺配套——好像同學給老師抓走了,剩下的學生在教室里幸災樂禍。
我鉆進去一聽,心里立刻一驚,背上也出了冷汗——就在寒假期間,大胡子已經正式提出辭職,自己開公司發財去了。
這幾年灣區的Startup(新起步的小公司)好像剛開蓋兒的香檳瓶子里的氣泡兒,呼啦一下子往上冒,多少人開了公司或者進了新開的公司,盼到了股票上市,然后一夜之間變成百萬富翁。惹得不少一心只讀圣賢書的大學教授也忍不住棄學經商,這在S大的工程院不算稀奇,不過今天居然就發生在桐子身上,讓我沒法兒不替他擔心,而且是特別擔心,因為我知道這S大的博士,簡直就是他的命根子。
我伸直了脖子豎起耳朵拼命聽,順便尋找機會提點兒相關問題。提的時候得帶著看熱鬧的姿態,這樣才不會影響了大家的興致。據說除了少數幾個快畢業的學生已經被別的教授“領養”,剩下的全都沒了著落。系里別的教授都沒多少富余課題或者經費,而且背后有一大群自費生排隊等著。S大這種競爭激烈的地方,還沒拿到碩士的自費生想要資助幾乎不可能——對不起,先白干一年,等教授有了經費又瞧您順眼再說吧!
不過也并非絕無空缺,我知道我們奧地利老板手里就有個新課題,而且需要雇一個RA(科研助理)。別看那幫韓國人口語不咋樣,可消息總是特別靈通,估計這會兒都盯著這個職位了。不過這課題我最了解,空缺的RA算得上半個文職,會不會微積分恐怕還無所謂,可必須是能說會寫的美國學生。就連桐子都沒希望,韓國人更差得遠了。再說即便這空缺對英語的要求不高,我還能不拼死命給桐子留著?
不出我預料,第二天一天,我們實驗室就沒斷韓國人,都是來找我們老板的。可惜老板不在,他們誰也沒見著。
到了下午,炳湖居然也鬼鬼祟祟地在門口出現了。正巧實驗室里就我一人兒,我靈機一動,小時候給人挖陷人坑的沖動又上來了。
我熱情地迎上去問他什么事,他把緣由告訴我,一臉的委屈,就好像是個被人欺負了的孩子。
我假裝驚訝,隨即擺出一副同情的樣子,關心地問:那你怎么辦啊?
他果然結結巴巴地說:我聽說……聽說你們老板有個空缺?
我面露難色道:空缺是有一個,不過你們實驗室好多人感興趣啊!
炳湖立刻一臉的沮喪。他說:誰感興趣?是不是桐?那我就沒希望了!
我心說就這種人桐子也能把他當朋友?就想著桐要跟他搶飯碗,怎就沒問問為什么開學兩天了還沒見到桐?要不是靠著他做試驗,估計一個學期都不出現也發現不了。
我壓住肚子里的火氣,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嘆了口氣說:唉!我是跟我老板推薦桐了,可老板好像不大滿意,說他沒做過課題,要找個經驗多的。
炳湖立刻兩眼聚光,說我做過我一直在做,能不能讓我試試啊?
我心想你怎么不提你的課題都是桐子給你做的?我心里越怒,臉上越自如,這功夫是從小練就的,看來終身受益。不過桐子除外,遇上他,我的許多本事都要失靈。
我假裝為難不說話,炳湖滿臉笑意地說:就幫幫我吧,看在我也是桐的朋友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