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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除了我,一個人影兒也沒有。四周一切都靜止著,就好像時間已然停止了。
我很想看一看表,可我把手表落在家里,手機也落在汽車里了。
不知過了多久,急診室的門突然開了,有個又黑又胖的印度裔女醫生走出來,滿臉慈祥地對我說:“他暫時沒危險了,不過要繼續觀察,明天還要做進一步的檢查。”
我愣愣地看著她,腦子有點兒發木。過了幾秒鐘才明白過來她在說什么。我用力點了點頭,很想和她握握手,可突然發現手心兒里全是汗水。
她問我桐子的入院手續是不是辦好了,我忙點頭說是。她沖著急診室努努嘴說:他睡著了,不過你可以進去看看他。
她的笑容有點兒曖昧,不過我可沒工夫研究那個。我立刻起身要往屋里走,她卻攔住我說:別急我還沒說完呢,明天帶些必備的日用品來,他也許要在這里多住幾天。
桐子正仰臥在病床上,緊閉著雙眼,咽喉處插著管子,蒼白的臉顯得格外清瘦。我這輩子見過不少血淋淋的場面,桐子此刻很整潔也很安靜,可我卻莫名奇妙地不敢去看他。我扭頭走出急救室,在經過胖醫生身邊的時候,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別擔心,他會好的!
我卻突然鼻子有點兒發酸,感覺好像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
我在走廊里坐到天亮。護士告訴我桐子醒過來了,我趕緊再進去看他。他微睜著眼看著我,長長的睫毛上抹了一層朝陽,目光好像剛睡醒的小孩子,清澈見底卻有一點兒迷茫。
雖然早知道他脫離了危險,可看見他睜眼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胸口通透了許多。我故意做了個夸張的笑容。我說你丫是豬啊,睡得這么香?
他嘴唇動了動,眉毛也跟著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護士立刻把手放在嘴唇上沖著他“噓”了一下,然后扭頭跟我說:他插著喉管兒沒法說話。
我于是連忙向他擺手。他卻仍茫然地看著我,好像本來也沒想跟我說什么似的。
護士小聲跟我說:他需要休息。我忙說我這就走。
桐子還在看著我,可憐巴巴的。我很想過去摸摸他的額頭,可護士就在我身邊站著,所以我只笑了笑,我說你丫好好瞇著吧,我外面兒守著。我不知道他到底聽明白沒有,可他還是把眼睛閉上了。
上午我在走廊的座椅上睡了一會兒,亂七八糟地作了一堆怪夢,好像在被一群人追殺,我好不容易逃到一個什么地方藏著,卻突然有人從背后拍了我一下,然后我聽見她說:快起來快起來,病人不行了!
我騰地坐起來,感覺心臟差點兒從嘴里跳出來。
我眼前果然站著個小護士,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她說:抱歉把你吵醒了,醫生想和你談談。
我立刻瞪起眼:病人怎么了?
小護士吃了一驚,馬上又笑了。她說:不用著急,病人沒事。醫生就是要談談病情。
我跟著她來到主治醫生的辦公室,一路做著深呼吸,好讓心跳慢下來,省得讓醫生再當我有心臟病把我也收住院了。
今天換做另一位印度醫生。用他濃重的印度口音,背書似的跟我說了很長一串兒,舌頭好像在他嘴里扭秧歌兒,我只湊合聽懂了“肺炎”這一個詞兒。
我說對不起我聽不懂,您能告訴我這病嚴重不嚴重嗎?
他猶豫了片刻,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不過要想完全康復,大概需要休養一段時間,另外還需要做進一步檢查,看看吸入的毒素有沒有對其他臟器造成影響。
我稍稍放心,接著問他要休息多長時間。他說大概幾周。我問要一直住院嗎?他說那倒不必,明后天就可以拔掉喉管兒,大概一周之內就能出院了。我問出院后能繼續上課嗎?他說應該問題不大,但必須注意休養,特別是避免再吸入刺激性氣體。
說到這兒他眉頭一皺道:一般來說這種滅蟻藥的毒性不該有這么大,他平時是不是很容易對許多東西過敏?
我使勁兒搖搖頭說:不是!我知道為什么,因為他這幾個月都在聞有毒氣體!
醫生問到底是什么毒氣,這我還真的說不清。于是我立刻離開醫院直奔實驗室。我本來就打算要收集點兒證據,準備到學校去告韓國人違規操作呢!
機械系的實驗樓里仍空無一人,韓國人實驗室的門也依舊鎖著。我在銑床車間的垃圾桶里找到兩個裝復合材料的空瓶子,擦干凈了放在書包里,一個交給醫生,一個留給我自己。
我走出實驗樓,太陽已經偏了西。我回到車里,手機正在某個角落里狂叫。
方瑩大呼小叫地問我干嗎一整夜都不接電話,她還從來沒對我如此歇斯底里過。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桐子住院了。她這下兒干脆跟花腔女高音似的尖叫起來。我趕忙說他沒生命危險,其它的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掛斷電話,隨即在手機上看到二十五個未接電話。我查了查語音信箱,一共有五個新留言,一個是蔣文韜的,剩下全是方瑩的。
蔣文韜的留言就只“唔……不在啊,以后再說吧。”一句。鬼知道什么事。以后再說吧,今兒我實在沒精神聽了。
2
我回到醫院,在走廊的座椅上發現了方瑩。她臉色有點兒蒼白,眼圈兒微微發紅,可情緒很穩定,我猜她已經見過桐子和醫生了。
她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謝謝!多虧你救了他一命!”
這話我特不愛聽。桐子是誰?我不該去救?再說功勞也不在我。其實還不是她一個電話,催著我去找桐子的?想到這兒我心里突然后怕,甚至很是懊惱。這樣想著,我倒有點兒感激她了。我嘿嘿一笑道:“是你老公福大命大認識了我。”
她破涕為笑道:“看你又耍貧嘴!”
我問:“他現在怎么樣了?”
“精神好多了,剛才看見我的時候兒還向我眨眼來著?!?
我有點兒吃驚:“噢?他剛才還沒精打采的。能進去看看他么?”
“他剛睡著了……”
小女生面露難色。一轉眼,她成了他的專職護士。
我說:“沒關系的,讓他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