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把視線又轉移到筷子上,嘿嘿地笑著,卻突然沉默了。
我有點兒好奇,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可我不好問。借著別人喝醉的功夫去探聽人家的隱私,有點兒太不光明正大了。更何況有些事情,即便喝醉了也未必會說。
沉默之后,我們的談話突然變得有一句沒一句了。有時聊天好像跑長跑,中間突然給打斷了,再跑起來勁頭就差了許多。更何況林老板的舌頭本來就有些不方便了。
不過我早有預感,今兒晚上遲早得提到桐子。可真提到了桐子,這話頭卻好像一根又長又細的蛛絲,給一陣沒來由的小風吹斷了。
我想也許這本來就是我的問題。和林老板無關。
話說得少了,酒就喝得多了。轉眼又干了兩杯,林老板的醉意更重了,臉紫得有幾分像紫檀木的雕刻,臉上的笑容也凝固成機械的扭曲,好像被放進微波爐里烤變了形,看著有點兒不真實。
我使勁兒晃晃腦袋,頓覺一陣天昏地暗。我這才發現,原來我也喝多了,腦子正像一臺快沒弦兒的老式唱機,眼看就轉不動了。
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閉上眼做深呼吸,想借此讓自己清醒起來。
再睜開眼,我看見酒杯里綻放的波紋兒。一瞬間,我竟然想到了海。
真是奇妙,從小酒杯里的一點點漣漪,竟然就聯想到了浩瀚的海。這大概就是酒的妙處,它雖然最終將令大腦癱瘓,但越是接近癱瘓,就越是變得自由,越是變得無拘無束。
我問:“林叔以前出海嗎?”
林老板一愣,好像沒聽明白。我于是解釋道:“您以前在福建的時候兒,有沒有出海打過魚?”
“噢!”他終于聽明白我的問題,吃力地說:“有……啊!呵呵!不……打魚吃……什么?窮死……人的地荒(方)!”
“有沒有遇上過風浪啊?”
“有……啊!好……大的浪!海……很會……期戶(欺負)人的,它花脾氣(發脾氣)……會歡(翻)你的……船!”
他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瞪著眼,用手指著我,好像我馬上要出海,而他要給我忠告似的。
“那……怎么辦?”我不禁被他引領著問下去,而我好像受了他的傳染,舌頭也開始有點兒不聽使喚了。
“去媽……祖廟磕頭嘍!村頭就……有一間!”他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說。
“那能……管用嗎?”
“噓!”他顫顫悠悠地把手指頭豎在嘴前,臉上布滿又急又怕的表情,“不……不可以這樣問哈,媽……媽祖聽……到會生氣啦!唉!”
他深深嘆了口氣,一臉懊悔地說:“以……以前我也不……”
他突然失了聲,只從舌尖兒唏噓著出氣兒,仿佛是破了窟窿的風箱。我的耳朵大概也不大好使了,我費勁聽了半天才聽明白,他要說的是“不信”。
他接著繼續往下說,可聲音卻變成了二進制——要不然就虛著聲音說話,要不然就跟咆哮差不多。反正只要動用聲帶,音量就大得無法控制:
“我擔(當)著媽……祖說過,要跟云……妹……白頭……白頭偕老,可那是……那是小孩子鬧著……玩嘛,誰知媽祖也會單(會當)真……唉!”
他的臉愈發地扭曲,樣子怪極了。我努力克制著自己,可還是幾乎笑出聲兒來。我問:
“媽祖怎么您了?她逼著您……成親了?”
“她……她……她歡(翻)……歡了我們的船!”
林老板的聲音大得像在咆哮。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的盤子勺子筷子都跳起來,也驚得我渾身一抖,頭腦一下子清醒了很多,再看他紫紅的正在痙攣的臉,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了。
“整整一夜啊,我們一……直在海……海上漂……”他嘴唇微微顫抖著,兩眼直勾勾的,目光穿過了窗玻璃,似乎又穿過了許許多多的房屋,一直延伸到夜幕籠罩的海面上。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說:“那么……擠的船……就要……要到了,馬上……馬上就靠岸了!我都看見燈光了!”
他混濁的雙眼,忽而又放出光芒來。
“我……知道……她也看……到那些光……。”
他突然頓住不說話,四周的空氣似乎也隨著他凝固了。他腮幫子鼓鼓的,目光直直地投射在漆黑的窗戶上,眼中的光漸漸膨脹再膨脹,直到破碎開來,好像洶涌澎湃的海浪,隨時會漫溢出來。
“可爛(浪)頭……高得像山一樣!”
他又開口咆哮,聲音仿佛直接從胸口里滾出來,震得我腦人兒都有點兒疼。
“她……她……”
他連著說了幾聲,唾液的泡沫在他嘴角堆積著:
“她……給浪頭蓋住了!”
他忽地挺直了身子,脖子也挺直了,他把手伸向半空中:
“海爛(浪)太……兇了!實在是……太兇了!我……我找不到她,我……我看……看不到她!”
他大手不顧一切地向前伸過來。
“嘩啦——”一聲脆響,一個空酒瓶子落在鋪著瓷磚的地板上,粉碎了。
他仿佛如夢初醒,猛地坐直了身子,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問我:“我是……不是花夢(發夢)呢?我好像花……了一個夢!”
我的腦子也幾乎要死機,所以不大明白他說了什么,只覺得心臟給他震得怦怦地跳。我仰頭看看屋頂的吊燈,昏昏黃黃地晃做一團。我說:“我也要發夢了。”接著,我一頭趴在桌子上。
第六章 千禧夢魘
1
我再醒來時已是二零零零年一月一號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