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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什么事。”沈士琛終于問道。
“我母親……她……”顧常昭說到一半,終究沒辦法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努力壓抑著喉嚨里的哽咽聲。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大概很丟臉,但他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地逞強。
沈士琛顯然明白他沒說完的話究竟是什么,神情閃過一絲愕然,但很快又鎮定下來,“你別緊張。現在要立刻回去的話,我開車送你,從這里到鄰縣很快的,搭火車還要浪費一段時間等車。”
顧常昭六神無主,對方幾句話間做好安排,他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擦去了臉上殘余的淚水,茫然地踏入浴室洗漱,換了衣物,其他的事情沈士琛都替他打理妥當,諸如隨身行李與早餐,顧常昭直到上車后,坐在副駕駛座上,才從一片恍惚間回過神來。
男人買來了三明治與紅茶塞到他手里,問明地址后便發動汽車,但顧常昭其實沒什么食欲,只是低垂著頭,望著手上的食物發呆。
車內氣氛靜默,彼此都沒有說話,沈士琛或許是不想打擾他,顧常昭在安靜許久后,才道:“其實我以前就設想過這件事了……她的身體一直不好,這些年不過是勉強撐到現在,我從來都不敢奢望她能…
…“他說到這里,卻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匆匆搖了搖頭。
顧常昭這些年來定期會去探望母親,說說自己的事情,但是母親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回應,他有時會覺得病床上只躺著一具失去魂魄的軀體,并不是那個曾養育過他的母親,他小時候吵也吵過哭也哭過,母親始終沒有醒來,這么多年了,就連他也不敢再抱持多余的期望,現在母親在長年臥床后逝世,被強烈的難過與痛楚淹沒之后,顧常昭反而生出了一種“這一天終于來了”的心情。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樂觀的人,從明白母親沉睡不醒究竟意味著什么的同時,心底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真正遭遇這件事時,還是無法像往常一樣鎮定,死去的畢竟是與他骨肉相系的母親,他一方面覺得母親終于從肉體的折磨與桎梏中解脫了,一方面又覺得倉皇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十幾年前父親出軌,現在是母親逝去,他們都離他而去,而他總是那個被留在原地的人。
“不要哭了。”沈士琛沉默地聽著,伸來一只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水。
如果是平常的話,顧常昭一定會開口否認,但是現在他連否認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疲倦地靠在椅背上,茫然地望著前方。他沒有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鐘頭,汽車終于停下,顧常昭回過神來,望著車窗外頭,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抵達目的地。
沈士琛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道:“要不要我陪著你……”
他搖了搖頭,“不用。他們打電話過來,是通知我回來參加葬禮,我母親其實昨天晚上就……”他搖了搖頭,臉色也愈發沉郁。
沈士琛靠過來抱住了他,顧常昭將臉埋在對方懷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心中酸澀得要命,明知道應該回應對方,但卻怎么樣都開不了口,雖然對方的懷抱依舊溫暖,但他卻覺得整個人都麻木不堪,毫無知覺。
“謝謝你送我回來。”顧常昭的哽咽聲漸漸平息,嗓音微啞,“我先進去了,再見。”
沈士琛卻沒有立刻放開他,“真的沒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顧常昭愣了一下,沉默良久,才道:“你……會等我回去嗎?”
沈士琛像是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這句話,立刻道:“當然。你不回來找我,還想去找誰。”
對方說著,收緊了手臂,顧常昭從那一陣恍惚中清醒過來,總算又有了幾分腳踏實地的感覺,盡管他也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他抽了紙巾將臉上的痕跡擦拭干凈,雖然依舊沒辦法展露出柔和一點的表情,但嗓音卻已經恢復平靜。
“那你要等我。”
“嗯。”
在簡短的對話后,顧常昭提起隨身行李,下了車,臨走前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重重地抱了對方一下。他沒有回頭看沈士琛,直直走進那棟熟悉的房屋。
顧常昭踏入屋內之后,將自己的東西放到房間里,隨即回到客廳,看得出來,除了他之外,其他所謂的家人如繼母與顧永映對母親的死去其實都漠不關心,只是礙于道德名聲而不得不裝出一副哀痛模樣,甚至替他操持這些事情,也是到了這一天,他才知道母親生前立有遺囑。
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母親在遺囑中指明要將遺體火化,不必操辦葬禮,也不請人吊唁,不管當時母親留下遺囑時想的是什么,這一點卻正合顧常昭的意思,如今母親那邊已經沒有任何親戚,父親這邊的親戚也沒有與她交好的人,那些人就算前來參加葬禮,也不過于礙于人情義理,這樣倒還不如不來。
在律師宣讀遺囑時,顧常昭靜靜坐在原處,母親的遺產分成幾份,以價值而言,他只繼承其中四分之一,而剩余的四分之三則由父親繼承,只是父親得到的多是土地,而母親留給他的則是所有的私人物品與存款,也包括婚前的嫁妝在內。
他得知立下遺囑的日期是在母親生下他后不久,這才明白過來,也許母親當時便已經隱約察覺父親不忠于婚姻的事實,只是后來尚未提出離婚便陰錯陽差地遭遇了意外,大概她也沒有料想過事情演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只是早早就本著以防萬一的念頭預先立下遺囑。
父親得的遺產比他多,這并不令人吃驚,畢竟民法上有相關規定,配偶之間繼承遺產會有特定的份額,母親事先按法律分配好一切,父親這樣要面子的人,自然不會跟他爭奪剩余的遺產。
在母親骨灰下葬后的當晚,顧常昭沉思許久,打了一通電話給沈士琛,因為不習慣提出要求,所以就連一句話都說得猶豫遲疑,“我…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當然可以。”沈士琛語氣如常,帶著一絲難言的溫柔,“我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好久。”
一聽到對方的嗓音,顧常昭便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這幾天他其實都相當緊繃,有時也會有些情緒失控,但他終究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露出任何失態之舉,再說哭泣也無濟于事,要是有那種余裕,還不如好好打理母親的后事,他知道父親不會管這些事,繼母也不敢在這時候來惹他,因此他大權在握,就連下葬的地點也是他決定的,將母親的骨灰葬在外祖父母的墳墓附近,一切塵埃落定后,他也對自己的去路有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