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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超越:“容慧是誰?”
許苡仁:“……是我媽?!?
一開始還以為是徐教授喝了酒把記憶碎片組合混亂了,這一聽他連名帶姓的說出來,反倒覺得自己才是誤入此處的穿越者,可為什么這么嚴重的事情從來沒人跟他說過呢?
“計生辦的同事就把介紹信拿給老許,安慰他說你們兩個還年輕,再要一個也不晚,結(jié)果你爸接過介紹信看都沒看,直接又給他塞回皮包里,還給人家把拉鏈拉上了,說,他就我這么一個爹,我也就他這么一個兒子,沒了他我就不要了,要是我們爺倆緣分沒盡,哪怕他不醒過來,我都照顧他一輩子。”
眾人一片安靜——腦震蕩傷者在沒醒來之前無法預(yù)判具體有何種后遺癥以及嚴重程度,而顱內(nèi)出血最常見的就是導(dǎo)致偏癱、失語或是智力低下,時至今日都無法通過神經(jīng)外科手段徹底治愈。
雖然不排除小概率事件發(fā)生的可能性,但要從幼兒時期開始照顧一個希望渺茫的孩子,不留一點退路和保障,金錢與精力上的付出都將無異于試圖填滿一個無底洞。
許苡仁難以置信,忍著想要哽咽的聲音問:“我爸說的?”
他父親不是一直覺得他不夠稱心如意,想把前村后店的小兒郎各拆一塊拼起來嗎?
徐教授的情緒被酒精放大,說話煽情的不得了:“后來你還真的醒過來了,竟然沒癱也沒壞,把老許高興的,給大夫又是買水果又是送錦旗。可是你話,老許一邊抱著你到處求醫(yī),一邊安慰容慧說這樣已經(jīng)很好了,沒事,只是不會說話沒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還能聽見對吧?家里人也不放心送你去幼兒園,白天就把你擱在家里讓老人帶。有一回老許抱你在樓下玩,別人家小孩都放學(xué)回來了,你看到之后回家自己也披了一件衣服在身上,老許本來想逗逗你的,問你這是什么,沒想到你突然開口說話,說‘包’。這可把他激動壞了,趕緊抱著你找了個幼兒園送進去,回來跟我們說的時候還語無倫次的,就差找個廟燒香拜佛了……”
“你去了幼兒園之后說話越來越好,老許就整天跟我們吹啊,說你多好多好,又拿小紅花了,自己會洗臉會刷牙,會穿衣服會拿勺子吃飯,恨不得你打個噴嚏你爸都要夸你打的特別響,把我們幾個同一期進學(xué)校的教員說得好像沒個孩子過的就不叫日子,嚇得我們趕緊回來自己生了一個?!?
大雪球噘嘴:“爸,原來我是這么來的啊?!?
徐教授感慨:“我要早知道生的是你,我就早幾年生了,萬一這小子對你不好我還能打得過他,再過幾年他要是對你不好,我就只能講道理了?!?
周圍幾個吃肉喝湯全憑徐教授一句話的走狗紛紛表示,沒關(guān)系教授,我們可以幫你打他。
“后來你開始認字學(xué)算術(shù),你爸老想往上湊,但有一次他笑話了你幾句,你就不跟他好了,他再湊上前你也背過去不給他看。老許說這都是命,小時候摔了你一下,他欠你的,你這是開始來報仇了,正好那段時間他正要轉(zhuǎn)正,天天住在學(xué)校里改論文,整理材料,準備考試,有一天回家說發(fā)現(xiàn)你可能太久不見,又愛搭理他了,而且他越挑你,你越跟他好,他就越來越喜歡挑你……”
后面的,許苡仁不用聽也知道了。
“那次我們幾個同事去你家吃飯,你爸把你叫出來背《弟子規(guī)》,你一開始還不愿意,老許說你是不是忘詞,是不是不會背?這么一激你你就馬上開始背了,背得還很像那么回事兒!然后大家問你長大了想干什么,你一張口就說長大了要當(dāng)醫(yī)生,老許聽了出來了,趕緊把你打發(fā)進屋……”
“……還有啊,你當(dāng)時傷的不是左腦嗎,那時候沒有現(xiàn)在這么精確的肌電圖儀,我們還擔(dān)心你有沒有運動神經(jīng)功能障礙,長大了會不會寫不了字呀,結(jié)果你小學(xué)還沒畢業(yè),字寫得比你爸都好,他拿了你兩張字帖壓在桌上的玻璃底下天天看,誰路過要是不小心多看一眼,他就拉著人家說,怎么樣,我兒子寫噠!”
許苡仁好像印象中是被父親抽走過幾張臨摹的字帖,還加以惡言恐嚇:“別浪費紙,不好好寫就都給你沒收了!”
“從你上小學(xué)開始,我都不一定記得哪個學(xué)期第幾周是期中考試,但是肯定知道你們小學(xué)是什么時候考試,因為每次你一考完你爸就過來跟我說,哎呀我兒子又考了‘雙百’,哎呀我兒子又是第一,哎呀我兒子是不是文曲星轉(zhuǎn)世啊……”
李超越:“其實我小時候人家也是這么說我的……”
“哪兒都有你——別的老師我不敢說有沒有被你爸騷擾,反正我給你們上課的時候,兩邊校區(qū)輪流跑,一到老校區(qū)準能看見他在我們那辦公室,等著問他兒子怎么樣了,我就說老許,你不會直接問你家大寶貝兒呀,結(jié)果你爸說,你周末連家都不回了,他怕問這問那的讓你分心,我一想也是,你爸那個表情,一問點什么事跟審訊一樣,小許,我理解你,真不怪你不搭理他,年輕的時候我跟他說話都感覺像在跟領(lǐng)導(dǎo)匯報工作……”
許苡仁:“……我,先去下洗手間。”
背后隱約傳來有人問,許師兄的爸爸長得什么樣呀?
徐教授:“年輕的時候長得還是很帥的,小許跟他有點像,但是人一嚴肅起來的那個氣場嘛,哎呀不提了?!?
許苡仁剛一進衛(wèi)生間的門,一個身影飛快地也閃進門里來,反身把門鎖上:“洗手?還是上廁所?我怕你看不清,再給人家尿的滿地都是,多不好呀?!?
許苡仁:“……洗手?!?
其實他既不想上廁所也不想洗手,只是想從眾人視線的焦點中暫時抽離一會兒,把自己的情緒釋放一點兒,免得等會兒直接發(fā)生高壓爆炸,沒想到這家伙還跟來了,簡直雪上加霜。
溫水流淌過他的手心,許苡仁專心致志地神游天外,忽然另一只手掌覆在了他的腦后。
許苡仁:“干什么?”
“沒什么,我就摸摸?!崩畛街形缗阒旖淌诤攘藥妆拙?,呼吸間帶了些酒氣,手指插在他發(fā)間輕輕搜尋摩挲了一會兒,“你說你從小就這么實在,隨便摔一下不就得了,還把自己小腦瓜摔個縫兒……你當(dāng)時摔到哪兒了?”
許苡仁往后側(cè)了一下身,然而洗手間空間逼仄,他沒能閃出李超越的觸及范圍:“不記得了?!?
“肯定很疼吧?!崩畛酱蜷_了燈,把他頭發(fā)撩起一點,手指在一處按了按,“這兒疼嗎?”
“……”許苡仁甩了一下頭,“當(dāng)然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