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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云州站在路燈下,笑著看了一陣,“嚯,現在又那么不羈了。”
唐納言下了車,大力摔上車門。
院子里修剪文竹的姜虞生嚇了一跳,“你干什么?”
唐納言踏滅了煙,又站在原地點了一根,在煙霧渺渺里瞥了眼他媽,“大晚上的附庸風雅修竹子,你又是在干什么?”
姜虞生不敢信自己聽到了一句什么。
她溫文爾雅的兒子,就這么怒氣沖沖地跟長輩說話,一點禮數都沒有。
“你這孩子......”姜虞生頓了一下,她說:“今天吃錯什么了?要么不回來,一回來就發脾氣!”
唐納言哼了聲,“我發脾氣算輕的,唐伯平呢?”
姜虞生丟下剪子,急匆匆朝他走過來,“你真是瘋了,對你爸爸大呼小叫的,理智一點好嗎?”
“理智?”唐納言吐了口煙,莫名其妙地又笑起來,高聲喊道:“我的人都被他弄走了,我拿什么理智!要不然您受個累,現在去一趟美國,替我把莊齊綁回來,那我應該能理智。”
姜虞生驚詫之余,還有些喜出望外,“莊齊又去美國了,她不是保研了嗎?”
剛知道他們倆在一起,堂而皇之地住在西山時,姜虞生氣了個半死。
當天晚上,她連聚會都沒臉待下去了,灰溜溜地回家問唐伯平,但丈夫讓她裝不知道,說事情早晚都會解決的,現在去鬧,只會讓人看更大的笑話。
一開始,姜虞生是不肯罷休的,她說:“沒看出來莊齊是這么個貨色,家里好吃好喝地養著她,居然打起她哥哥的主意來了。怎么,她打算嫁進唐家不成?還想一輩子賴在這里!”
唐伯平勸她說:“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你給我把心思摁住了!你現在罵她也無濟于事,反而讓他們的感情更緊密,更牢牢地抱在一起。你也是打年輕過來的,這點逆反心理還不懂?再說你兒子,你今晚去欺負他的心上人,明天他就要翻臉不認你了。”
姜虞生說不可能,“那是我的兒子,我還不了解他,他什么時候跟人翻過臉,再和氣不過了。你就是跟他胡攪蠻纏,他也能笑著和你講理。”
“那是老黃歷了,夫人。”唐伯平搖著頭,笑說:“他現在被女色迷了心竅,早不是你從前那個周到的兒子,他連自己的前程都可有可無了,哪還會認什么父母?眼里只有他的心肝兒,只有他那個妹妹!”
在此之前,姜虞生總不敢盡信丈夫的話,認為他言過其實。
一個人再怎么變,打小養在骨子里的性格是改不了的。
但現在由不得她不信。
唐納言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在長輩面前舉動無禮,言談間更不見半點敬重,連一個毛頭小子都不如。
聽見保研兩個字,唐納言又火大地罵:“她倒是想安生過日子,但你們兩口子能讓她在京里讀研嗎!這不就把她給逼走了?”
這么大的聲響,路邊走動的鄰居,院內其余的工作人員,已經把目光望了過來,都豎起耳朵聽著。姜虞生慌忙去拉他,“你給我進來,少在外面大喊大叫。”
唐納言被大力推到了里面。
他連換鞋也懶得,手心里掐著一根煙,就這么筆直地站著門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唐伯平出了書房,看見兒子時兇了一句,“沒規矩的東西,你這么盛氣凌人的,是要找誰的麻煩?”
在門口拉扯了一陣子,唐納言也肅靜了下來,他的臉頰抽動了兩下,冷笑著,大步朝客廳走過去。
唐伯平吹了口茶,他說:“莊齊走了,那是她聰明知進退,明白什么是為她好,你還不如她懂事。”
“都到這個份上了,爸爸還要講這些冠冕堂皇的空話,您什么時候也說一句真話我聽聽?哪怕是一句呢。”唐納言往沙發上一坐,十分不屑地勾了下唇角,看著他父親說。
唐伯平仍平心靜氣,“這就是真話,為你好也為她好的真話,你現在不明白,等將來就會答謝我了。”
唐納言點頭,“我真是不如爸爸啊,手段差遠了。要不然,您也告訴告訴我,是怎么把小齊騙去美國的,將來別人家碰到這種事,我們也好出個主意,您說呢?”
“再說一次,她是自己要走的,你問我沒有用。”
亮如白晝的花枝水晶燈下,唐伯平坐在沙發上,神色安泰地喝著茶,仿佛真的和他沒一點關系。
唐納言瞧了他一陣,猛地站起來要走,“好,那我去美國找她,問清楚再回來。”
“你給我站住!”姜虞生在旁邊拉住兒子,“你瘋了是不是!你能去那邊嗎?”
唐伯平放下茶杯,“你讓他去,不就是回來隔離審查嗎?他又不在乎,反正他什么都不要了,就只要他妹妹。你看他一無所有地去,莊齊肯不肯出來見他,還會不會跟著他!”
唐納言的背影晃動了下。
他突然仰起頭,從左到右環顧了一遍這個家,古物堆陳,典雅雍容,明亮虛敞,木雕花紋里流出歲月的痕跡,燈光下泛著溫暖的暗黃色。
但這個地方哪里有一點溫情可言?
他突然覺得好累,好像再走下去也就這么點意思了。
那一刻,唐納言恍惚聽見青銅鐘響,圓木磨成的鐘椎鈍鈍地一敲,敲響了他既定而絕望的命數。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生命色澤,在某一瞬間迅速地灰暗下去,回到了兩年的模樣。
不,他也堅決地回不去了。
他沒那么大的忘性,也不能睜著眼睛騙自己說,這兩年的恩愛不曾發生,妹妹只是按部就班去讀書。
唐納言背對著他,“爸爸,我們都記住今天吧,如果未來哪一天您納悶,我怎么變成了另外的樣子,你就把這一段翻出來,好好地、仔細地回想一遍,因為這都是拜你所賜。”
“你嚇不到我。”唐伯平也站了起來,教子的語氣相當嚴厲,“但確實應該記住今天,并不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而為你的事業邁上了嶄新臺階,明白嗎!”
唐納言微微搖了下頭,他和這個被功名二字浸染透了的,一身都寫滿了算計得失的勢利人,實在沒什么可說的了。
他沒有再講話,抬腿出了這個門。
幽深黑夜里,院中養著粉荷的幾處水缸中,已是翠減紅衰、花葉枯敗,連一絲清雅的香氣也沒有了。
路上已經沒有多少人,連蟬鳴也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整個大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里不像人住的地方,倒成了一個下精巧功夫搭起來的戲臺子,每個人輪流地粉墨登場。今天看這家的熱鬧,明天瞧那家的新鮮,鑼鼓喧天,故事永遠也不會停,總有那么多流言要傳。
莊齊出走的理由中,很難說沒有這些外因,這或許還是唐伯平對她的威脅里,起了關鍵作用的一環。
唐納言抬起頭,望了望天邊翻涌的烏云,眼眶酸得厲害。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莊齊不是在和他開玩笑,她真的走了。
他走下臺階,在這個變得凄清孤苦的世界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第51章
我不管了。
chapter
51
四月春濃,
普林斯頓古老的校園內,青嫩的葉子緊貼著院墻抽了條,粉白的玉蘭落滿草坪。
莊齊坐在辦公室里,
撐著頭從玻璃窗望出去,一樹櫻花正在風中晃動。
她想起去年在德國西部,
萊茵河畔一個叫波恩的小城里開學術會議時,
窗外也是這么一棵花樹。
那個時候不如現在清閑,
手上壓著幾篇論文要改,
白天靠咖啡才能清醒,去開會、聽報告、做記錄,
晚上和導師郵件溝通,
壓力大到睡不著,只能用褪黑素強制關機。
周衾后來笑她,
說你這是要讓自己的身體知道,誰才是它的主人是吧?
莊齊拿的是全獎直博的offer,學制五年,
畢業典禮在下個月,
意味著校園生活即將結束,就要褪去學生這一重身份,走進紐約的辦公樓工作。
這個時候的工作并不多,
但她還要替導師去給本科上課,
第一次去的時候莊齊也很緊張,
從柜子里翻了套正裝出來,
強撐著站在講臺上,手背在后面給自己壯膽,
就怕下面那些人提問。
現在混成大師姐了,課間還能和學弟學妹們開開玩笑,
聊一些學院八卦。
她的導師是個樂觀活潑的白人老太,頭頂的title非常多,但這么一位出色的女性,最大的夢想不是站上國際政治舞臺,而是做一個暢銷漫畫家。
莊齊和她關系非常好,私下里叫她Luna,她總是很高興地回應。
她常對周衾說,她能在高強度的學習任務下,保持著還算健康的身心,都因為Luna的光芒照耀了她。
她們之間是非常match的師生關系,莊齊對她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師徒情懷,所以很自然地升華為更高階的學術合作。
這五年里,Luna為她指導了很多篇論文發表,給她爭取在各大國際組織上發言的機會,很多學術會議也點名由莊齊參加。
Luna家里掛滿了她自己的作品,頭一回去她家拜訪的時候,看著滿墻烏糟糟的涂鴉,莊齊還以為是什么抽象派畫法,幸好她沒問出口。
記得她剛到學校的時候,整個人是行尸走肉的狀態,每天都把自己封閉起來。
她二十多年沒離開過唐納言,猛地一下子被放逐到新澤西,難吃的食物再加上文化壁壘,一下子就崩潰了。
莊齊不想結交新朋友,她甚至不和人說話,看不進任何有價值的文獻,更加產出不了像樣的論文,第一次personal
meeting,她交了只有三頁紙的草稿上去,都沒有檢查過語法是否有錯誤,行文是否通順。
Luna看過之后,就把那幾張紙放在了一邊,摘下眼鏡對她說,不要太緊張,別給自己那么多壓力,PhD
just
for
fun!
那天從辦公室出來,Luna帶她到了雕塑公園,精神恍惚的莊齊被門口舉著hurrah
wele的人像嚇到,但越往深里走,奇形怪狀的逼真人像就越多,她后來都看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