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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長青辯解道:可今日并沒有打仗。
兄長厲聲訓道:你今日延誤一次,明日延誤一次,能保證日后領兵作戰時絕不延誤嗎?!哪怕只延誤一息,便有數百兵士白白犧牲,有數百個平常百姓家要失去親人?!戰若因此敗,教那可恨的戎狄踏入我大興的國土,又有多少家庭妻離子散,百姓流離失所?
少年的遲長青頓時怔在了原地,吶吶不能言,直至如今,兄長訓誡的情景仍舊歷歷在目,可遲長青再睜開眼時,只看見了一彎清寒的孤月,在地上拉出了一道長長而孤寂的影子。
正在這時,一只帶著暖意的手輕輕覆在了遲長青的手背上,他回過神來,低頭一看,是洛嬋的手,她擔憂地望過來,眸光清亮柔軟,像是在一瞬間便撫平了他心中的情緒。
遲長青彎了彎唇角,反手握住了那只纖細的手,洛嬋在他掌心寫道:那后來呢?
遲長青答道:“我聽了兄長的話,如茅塞頓開,很是后悔,夜里巡視時,與我一同值守的兵士便教我這曲子,說他家在北地,每次思家之時,就會吹這首寒江吟。”
他頓了頓,又道:“后來在弘光三十七年冬月,戎狄突襲,與我軍交戰于昌平山谷,他戰死了,就死在離我三丈遠的地方,尸身是我親手為他收殮的。”
那一仗十分慘烈,大雪下了整整兩日兩夜,將兵將的尸身盡數埋沒了,滿地的雪都染了鮮血,凝結成了深褐色的冰,也就是在弘光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三日,他永遠地失去了父親,然后在兩年后,他又失去了兄長,戰場無情,如一塊磨刀石,無數鮮血與尸骨錘煉摔打,終是將尚算稚氣的少年磨成了一把利劍,橫掃北漠,所向披靡,才有了今日的遲長青。
良久的沉寂中,遠處蟲鳴聲聲,洛嬋忽然坐起身來,張開雙臂,將遲長青輕輕抱住了。
對于這一個擁抱,遲長青甚是意外,但很快,他便感覺到有一只手輕輕地撫在他的脊背上,仿佛是安撫,一如他往常那邊做的一般。
遲長青輕輕吸了一口氣,雙臂一點點收緊,將懷中人緊緊擁住,像是恨不得要將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第64章 所謂投桃報李,我教都教……
河對面的兩戶人家, 遲滿貴對他媳婦說了一聲, 就準備出門, 忽見旁邊自家兄長的院子開了,一道人影晃出來,手里拎了個什么東西,走到小坡旁往下用力一扔, 他瞇起眼看了看, 叫道:“哥, 你在做什么呢?”
那人正是遲滿金,他嚇了一跳, 回過身來, 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怎么不……不出聲?杵……杵那兒嚇唬、嚇唬鬼呢。”
遲滿貴有些莫名其妙, 道:“我在自家門前站著,怎么就嚇著你了?這么大晚上的你扔什么呢。”
遲滿金支吾道:“沒扔、扔什么, 就……就家里不要、要的東西。”
他說完,扭頭就進去了, 連招呼也沒打, 遲滿貴還是覺得古怪,正在這時,小坡下傳來些窸窣的動靜,遲滿貴微微一驚, 這天氣,莫不是蛇?沒等他回身去拿鋤頭,就看見一團黑影從坡下吭哧吭哧爬了上來, 樂顛顛地朝他跑來,嘴里還叼了個什么,啪地往遲滿貴腳下一扔,汪汪叫著,討賞一般。
遲滿貴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條死魚,還刮鱗剖肚,料理得干干凈凈,洗一洗簡直能下鍋煮了。
他又聯想起遲滿金剛剛往坡下扔的東西,心中閃過幾分猜疑,也不出門了,回屋子里跟自己媳婦一說,他媳婦忽然道:“你上回不還嘀咕說你哥去釣魚了?”
遲滿貴一拍大腿,道:“是啊,我還覺得奇怪呢,這么一想,他還真是在長青魚塘里釣的?今兒長青來說有人偷拿他家魚的事情,他是不是聽見了?”
他媳婦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答道:“你哥聽沒聽見我是不知道,不過你嫂子之前是一直在旁邊聽著呢。”
這么一來就說得通了,遲滿貴一言難盡,嘆了一口氣:“他們兩口子真是……”
他又道:“幸好他們沒吃,萬一要是吃了出事可怎么辦?”
滿貴媳婦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你還真以為那魚有毒啊?”
“啊,”遲滿貴不解道:“長青不是這么說的么?”
滿貴媳婦扶著桌子笑彎了腰:“長青這是詐他們呢,他今天拿來給你看的那條魚,分明還新鮮,才死了沒多久的,回頭你再往村子里一宣揚,說有人偷拿下了老鼠藥的魚,偷魚的人哪里敢吃啊?”
遲滿貴這才恍然大悟,沒想到暴露的卻是自家的兄長,他一時間竟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什么好,最后只好長嘆了一口氣。
……
次日一早,晴日碧空,天氣甚好,遲長青準備帶著洛嬋出去玩,前幾日他的小啞巴被惡人嚇著了,這兩日很是粘他,遲長青便想著帶她出去走走,散散心,遂拎了一個小竹簍子,去山上摘蕨菜。
路過村口的時候他還特意往河邊看了一眼,幾個婦人正在洗衣裳說話,還是那些眼熟的,遲長青不愿意叫洛嬋聽她們嚼舌根,拉起她的手就離開了。
洛嬋倒是半點都沒注意,開開心心地跟著他走,路過田間時,有相熟的村民見了兩人,笑著招呼道:“長青帶媳婦出門啊?”
遲長青笑笑,禮貌回應道:“去山上摘蕨菜。”
“蕨菜啊,眼下正是時候呢,”那村民指了指前面的一座青山,道:“你往那邊去,那山上多得是。”
遲長青道了謝,帶著洛嬋一道走了,田間薺麥青青,在陽光下散發出淡淡的草木香氣,洛嬋輕輕嗅了嗅,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氣味和遲長青身上的很像,很好聞。
說是上山摘蕨菜,實際上認認真真干活的只有洛嬋一個人,她摘了滿滿一把嫩蕨,放進竹簍里,一抬頭不見了遲長青的人,她下意識生出幾分慌亂,連忙站起身來,卻發現身著青布衣衫的男子正半蹲在一個草窩邊,伸手扒拉著什么,很是專注。
洛嬋心中一動,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要嚇唬他,伸手一拍遲長青的肩,豈料下一瞬,遲長青竟然猛然倒地,人事不省了,洛嬋嚇了一大跳,慌忙去查看,只見他雙目緊閉,無知無覺,任憑她怎么拍打都沒有反應。
洛嬋頓時不知所措,急得差點要掉眼淚了,正在這時,地上原本躺著的遲長青突然睜眼坐起身來:“哈!”
洛嬋唬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顆心都險些蹦出腔子了,待看見男人促狹地哈哈大笑起來,這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她頓時又氣又羞,忍不住伸手輕捶他的手臂,爬起身就要走,遲長青見她生氣了,連忙笑著拉住她,道:“嬋兒不氣不氣,是我錯了。”
洛嬋還是氣鼓鼓地看著他,自己沒嚇到人也就罷了,結果反倒還被這人嚇了一跳,真是太丟面子了。
遲長青好一通哄,見洛嬋仍舊不高興,想了想,便道:“不氣了,我學鳥兒叫給你聽。”
聞言,洛嬋眼中露出疑惑之色,遲長青便半擁住她,將兩指含入口中,清脆悅耳的鳥啼聲便響了起來,啾啾而鳴,惟妙惟肖,真跟鳥兒似的,洛嬋聽著甚是驚奇,甚至懷疑他手里藏了個哨子,忍不住拽了他的手看。
遲長青鳳眸中含著笑意,順從地攤開自己的手掌,空無一物,洛嬋驚訝無比,遲長青的笑容里透著幾分得意,他繼續吹,調子婉轉生動,林間竟真的傳來了鳥兒應和的啼鳴,時長時短,仿佛在與他說話一般。
洛嬋眸光亮亮地盯著他瞧,遲長青吹了一陣,見她這樣乖巧聽話,忍不住笑著問道:“想學么?”
洛嬋立即點點頭,想學。
“像我這樣,”遲長青略略鼓起腮,洛嬋連忙照著學,他又教道:“舌尖微縮起,然后輕輕吹氣。”
洛嬋一吹:呼……
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