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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衣青年似是在發呆,手中拿著繡了一半的繡棚,
望著院中的某個角落,一動也不動。
他身形消瘦,
膚色蒼白,背影猶如一根細細的青竹,看似堅韌挺直,
卻?又仿佛隨時可以?崩折。
長睫下的一雙精致柳眼,黯淡無光,唯有眼尾處墜著的一顆朱痣,依舊血紅剔透。
好半晌,
柳驚絕才怔怔地緩過神兒來。
“阿爹,茴兒寫完了?!?
女童好似早已?對父親的舉動見怪不怪了,
又一次細聲重復。
柳驚絕聞言,接過她手中寫滿字的竹箋。
小姜茴雖年歲不大,
寫得字卻?極其端正,
一撇一捺,一板一眼隱約可見風骨。
她只所以?這么努力,
是因為阿爹常說她阿娘的字寫得極其風雅飄逸。
自己也要像阿娘一樣。
“嗯?!?
柳驚絕細細檢查了一遍后,放下了手中的繡棚。
伸手撫了撫女兒毛絨絨的發頂,
溫聲道?:“寫得不錯,可以?獎勵茴兒吃一次小餛飩?!?
聞聽此言,女孩抿嘴笑?了起來。
姜茴的眼睛肖像極了她阿娘姜輕霄,一雙漂亮的杏眼,茶色的眼瞳清澈明亮。
笑?起來時,融融暖暖地蕩漾著波光,柔得如同三月里的春陽。
見狀,青年也跟著微微揚唇,不自覺濕了眼。
棠鎮上,依舊人潮熙攘。
柳驚絕頭戴幕籬,牽著女兒慢慢地往前走著。
小姜茴雖不是第一次來鎮上的集市,卻?仍是十分的好奇。
隨著父親的腳步,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街邊有人在演日影戲,周圍很是熱鬧。
她只聽了幾句唱詞,便認出了對方演得正是阿娘為阿爹寫的那折戲。
小姜茴數次想將?那場戲完整地看一遍,卻?又不想惹得阿爹生氣傷懷,只能次次作罷。
她猶記得阿爹唯一一次對自己發怒時的場景。
并對此心有余悸。
當時的小姜茴,在第一次下山后,便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與其他孩子的區別。
回家后便問自己的父親要阿娘。
【我阿娘去哪了,為什么旁的孩子和小妖怪都有阿娘,獨獨我沒有,是不是阿娘不要我們了......】
那天,一向疼愛自己的父親,冷著臉狠狠地打了她的手心,并勒令她一天不許吃飯,面壁思過。
小姜茴委屈又難過,偷偷地跑去找了小白叔叔。
叔叔聽罷,長嘆了口氣,最后告訴了她阿娘離開他們的原因。
小姜茴隨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匆匆地跑回家想要向父親道?歉。
卻?透過未合攏的門縫,看到阿爹正蜷縮在榻上,緊緊地抱著阿娘的舊衣。
哭得甚是傷心。
自此,她再未敢在父親面前,提過一次阿娘。
二人很快便到了常去吃的那家餛飩攤。
攤主陸嬸一下便認出了他們,熱情地招呼著青年坐下。
“還?是三碗灑上辣子的小餛飩是吧?!?
陸嬸笑?呵呵地一邊說,一邊燃著火。
柳驚絕點了點頭,未再言語。
小姜茴則緊緊地挨著爹爹坐下,聚精會神地看著方才新買來的連環畫本兒。
不大一會兒,攤主便將?兩碗餛飩端了上來,隨后用腰間的抹裙隨意地擦凈了手。
“另一碗餛飩還?是給您打包回去?”
見柳驚絕應了聲,陸嬸利落地說了句行。
隨即又接道?:“其實?啊,餛飩要趁熱吃才好,下次喊著小姜大夫一起來,不然?的話帶回家面皮都泡馕了......”
攤主隨意的一句話,聽得青年瞬時怔在了原地,心臟和咽喉仿佛被人緊緊攥住了一般,又疼又澀。
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姜茴察覺到了父親的異常,立刻機靈地開口。
“陸奶奶您做的小餛飩太好吃了,即使泡馕了,我阿娘也愛吃!”
陸嬸被她這番奶聲奶氣的夸獎給逗笑?了,于?是又給二人上了一碗手打瘦肉丸。
“乖囡囡,再嘗嘗這個?!?
柳驚絕見狀,剛想付銀子給她,卻?被對方給回絕了。
“哎呀,還?掏什么錢呀,小姜大夫存俺這兒的錢,都夠你們倆在這吃一輩子了,不用掏、不用掏!”
隨即,一旁叫賣桂蜜豆花的小販也端了兩碗冰豆花給他們。
上面灑的桂花蜜,比正常的要多出足足兩倍。
她搓著手,笑?得憨厚,“俺也是,小姜大夫都交代好了,只要你們想吃,隨時都可以?來,還?要給你們淋多多的花蜜......”
夜晚,將?女兒哄睡后,柳驚絕慢慢走到桌前。
那里,放了一碗已?然?冷透了的餛飩。
鮮白的雞湯有些凝固了,赤紅的辣子浮在其上,小小的油圈,猶如一個個傷口。
映得整碗餛飩千瘡百孔。
青年沉默地將?其全部吃下后,開始借著昏黃的燭光繡起未完工的布包來。
冷辣的痛感在他腹部炸開,越絞越深,而?柳驚絕卻?仍面色如常,走針的動作熟稔又輕快。
不大一會兒,一個精致又實?用的布包便做好了。
青年展開打量了幾眼后,便將?東西?妥帖地放到一旁,提筆落字。
親親妻主:
展信佳。
前幾日我為你做好的一雙布靴可有收到,大小軟硬可還?合腳?若是喜歡我多再多做幾雙予你。這幾日閑來無事,我又給妻主縫了個布包,以?后上山采藥你就?可以?帶更多的吃食了。
茴兒已?經長大了許多,你買的許多小衣已?經不能再穿了,她很乖也很聽話,像妻主一樣十分的聰慧,我們先?前買的那些啟蒙書,已?經不夠她看了。
對了,我最近又新學會了蒸米糕與松鼠鱖魚,咱們的茴兒說特別好吃,下次做予妻主吃可好?還?有,即使很忙妻主也不要忘記吃飯,更不要在自己身上試藥了,我會擔心。
盼歸。
夫阿絕。
最后一字落筆,青年怔忡許久。
片刻后,他拿起手中的信箋與一旁的布袋,走到了院中。
火苗不斷舔舐著紙張布匹,越燃越旺,發出呼呼的響聲。
橙黃的火光映在青年消瘦的面上,卻?照不暖他眸底深沉的悲寂。
柳驚絕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直到盆中的書信與布袋徹底化成了灰燼。
一陣夜風吹過,灰燼飄飄蕩蕩,盡數送出了問晴山,散在了天地中。
青年就?這樣安靜佇立著,目送它們遠去。
眼尾漸漸沁出淚意。
柳驚絕又一次在心中祈禱。
妻主,來我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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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后。
九幽的天空,向來是灰蒙蒙的,壓抑又晦暗。
經年不見日光,就?連月亮也是血紅色的。
老樹枯枝、寒鴉凄切,八百里黃泉路,唯有曼珠沙華開得荼烈。
奈何橋下,忘川水沉寂無聲,裹挾著幽藍水下無數掙扎的黑死魂靈,向西?流去,日夜不停。
而?此時城內的奉明殿中,正閃耀著燦燦金光。
巨大的法陣緩緩升起,圍繞殿中女人輪轉,無數鎏亮銘文在其中遷流迭起,神圣而?威嚴。
姜輕霄在陣中盤膝而?坐,脊背挺直,雙眸微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