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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眼神中是坦誠和認真:“我喜歡干活干得汗流浹背,喜歡女服務員們那些無傷大雅的小攀比,喜歡她們中午打了飯湊在一起說八卦,我覺得熱火朝天,是活著的味道。”
“說實話這份工作工資確實不多,我也不喜歡那些臟活,也確實在耐著性子做,但我覺得我可以忍受,這沒什么。對我來說,這就是我上輩子沒體驗過的人生,是一堂補課,是讓我知道人間疾苦!”
“我以前享受了很多,覺得一切理所當然,因為我優秀我光芒四射我出身好,現在我換一個位置去體驗,于是我知道,一切并不是理所當然的,我只是恰好比別人幸運,所以占有了比別人更多的資源,如今的一切對我來說未嘗一個磨礪,這讓我不再是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
陸緒章頓時沒聲了,他沉默地看著她,過了半晌,才道:“好,你喜歡就好,你不覺得委屈,那也行。”
孟硯青看著他那瞬間蔫了的樣子,反過來勸他:“你說你何必呢,我也不是一輩子當服務員,就是現在覺得這么干著還行,可能過一段就沒興趣,我就換個工作,再說我現在這不是已經準備去當英語老師了,而且還打算考大學嗎,考上我可能就辭職了。”
“你也知道,我有時候三分鐘興趣,一切全看心情,重活一世,當然是玩玩那些沒玩過的!”
陸緒章不搭理她,只是情緒不佳地看著窗外。
孟硯青沒法,只好哄他:“你這什么臉色,好像我欠你八百塊一樣,別不高興了,我給你倒杯茶——”
說著,她看向房間內。
現在她對這種房間熟悉得很,直接打開旁邊的抽屜,拿出來水杯,利索沖洗過后,直接給他倒茶:“看,我現在對這種客房了如指掌,是不是越來越能干了?”
陸緒章看她嫻熟地沏茶,從旁悶不吭聲地看著。
孟硯青把茶杯遞給他:“乖,喝吧,消消氣。”
陸緒章無精打采:“氣都氣飽了,還喝什么!”
孟硯青:“緒章,別這樣嘛……”
陸緒章聽著她聲音軟綿綿的,便悶悶地道:“你少來,我們現在不是夫妻,你別沖我撒嬌,我不吃你那一套了。”
他一臉倨傲,冷漠宣布:“我只聽我妻子的話,外人的話對我沒用!”
孟硯青便忍不住笑:“知道了知道了。”
陸緒章卻笑不出來:“吃飯了嗎?”
孟硯青:“沒呢,本來我打算去吃了,那不是被你給逮住了嗎,我肚子都咕嚕咕嚕叫了。”
陸緒章默了下:“現在我得去開一個會,等開完會之后我帶你出去吧。”
十三層戒備森嚴,出入不便。
孟硯青:“行,我等你。”
陸緒章:“那你先吃點東西。”
說著,他過去電話旁,直接撥了專線電話給餐廳部,讓他們送餐。
掛上電話后,他才道:“幾點起來的?”
孟硯青:“六點多吧。”
陸緒章打量了她一番,下了結論:“眼底帶著紅血絲,眼圈發黑,看著眼角好像也有點細紋了,這哪像二十歲的樣子。”
孟硯青怔了下,之后陡然意識到,因為自己昨天說他了,他這是給回敬回來了。
她一時哭笑不得:“幼稚!”
陸緒章:“他們馬上送餐上來,先吃飯,吃過后你在這里休息會吧。我這會議也就一個小時,等開完會,我陪你回去,順便看看下你的住處。”
孟硯青:“……你要過去?”
陸緒章:“我總得看看情況吧,不然我真的不放心。”
孟硯青:“也行。”
陸緒章:“送餐的馬上就到,你不要露面就行了。”
這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面門鈴聲。
陸緒章起身,過去開門,孟硯青待在房間中,就聽到服務員的聲音,竟然恰是秦彩娣。
秦彩娣聲音明顯緊張:“陸同志,你要的點心。”
陸緒章頷首,淡聲道:“謝謝。”
他接過來飯盒后,秦彩娣站在那里,不動。
他疑惑地看著對方:“同志,還有什么事?”
那秦彩娣很不自在,道:“陸同志,我幫你提進去放好,仔細燙著你。”
陸緒章看著對方,道:“這里是十三層。”
秦彩娣一怔。
陸緒章笑:“你是第一次負責這種工作吧?建議先學學規則吧,什么都不懂的話,只會害了你。”
他明明在笑,但是那眼神卻帶著涼意,秦彩娣驚慌失措,也有些臉紅,忙點頭:“……知道了,我,我錯了。”
她匆忙走了,陸緒章這才關門提著食盒進來。
孟硯青坐在餐桌旁,挑眉看著他。
陸緒章看她那樣子:“你倒是挺會看熱鬧的?”
孟硯青突然好奇起來,打量著他:“我們的領班,就那位慧姐,我看今天她心情很不好,是不是你和人說什么了?”
她不提也就算了,她一提,陸緒章眼神就泛冷:“她心情不好,那是她個人情緒問題,既然是個人情緒問題,為什么帶到工作場合?我什么時候會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了?我從來都是秉公辦事。”
孟硯青:“那你怎么當場給人下不來臺?”
陸緒章淡聲道:“我只是客觀地從專業角度給她一些客觀的提醒,告訴她以誠相待,不要自作聰明,海倫女士年輕時候曾經居住在首都飯店多年,難道她以為人家看不出這里面的小把戲嗎?”
“康同志特別交待,海倫女士年事已高,這是最后一次來中國了,務必讓她賓至如歸,誰給她的膽子,竟敢擅做主張?”
孟硯青:“那你也犯不著當面說。”
陸緒章:“一般情況確實犯不著,但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公報私仇可以吧?她竟然這么針對你,是看你太優秀嗎?既然覺得別人優秀,那就學著點兒,不要搞這種小動作!來這種下作手段,不上臺面,她需要別人給她留情面嗎?”
孟硯青:“這回頭傳出去的話,小題大做了,對你風評也不好。”
說白了,以他的位置,他那一句話可能對人造成大影響,一個服務員他還不至于去計較,跌份。
陸緒章明白她的意思:“不用擔心,像我這么包容大度美名遠播的人,我批評了她,那一定是她做得不到位。”
孟硯青驚訝:“我怎么聽著這話這么耳熟?”
陸緒章抬起眼皮,淡看著她:“那不是你以前教我的嗎?你每天給我面授多少機宜?”
他們雖然同齡,但是她早慧,又見識多,個子也長得早,七八歲時就很有想法,天天對著他耳提面命,給他提建議。
在他十二三歲前,他是什么都聽她的,把她奉做神明。
幾乎可以說,她籠罩著他的年少時光。
孟硯青:“……好像是,可你怎么好的沒學,就學這些了?”
不但學了,他還發揚光大了。
陸緒章邊打開食盒,邊道:“雷鋒同志說了,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我愿以最大的善意來對待任何人,做到溫暖如春,包容萬物。”
他頓了頓,一個轉折,涼涼地道:“但前提是別成為我們的敵人。
”
孟硯青頓時默了。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慧姐這種蜂蝶,不過是看那層皮了,光看這個男人光鮮靚麗的一面,看他溫柔的假象,其實這男人內里是什么樣的,她完全不懂。
不過,慧姐估計萬沒想到,她無意中已經成了需要嚴冬一般對待的敵人。
她擰眉,又想起另一件事:“……有個問題,那我們兒子呢,他算敵人還是同志?你是怎么對人家的!你的溫暖如春呢?”
陸緒章想了想:“沒長大的小狗,隨便他嗷嗷叫吧。”
孟硯青想象了兒子嗷嗷叫的樣子,直接笑了:“他聽到還不得氣死,肯定蹦著高高和你打起來,你們父子關系好不了了!”
陸緒章:“別笑了,說正經的,我也不想干涉你的工作,但就林慧這個問題,看你自己,如果需要的話,我去和老彭提一聲。”
他淡聲道:“我有一百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讓她反思自己的錯誤,讓她再沒機會找你麻煩。”
孟硯青:“不用,千萬別!我現在已經在這里混出個門道來了,以后只有我讓她們吃虧的份兒。”
陸緒章看著她,默了一會,之后突然笑了:“也對,也就是你不屑和她計較罷了,不然她早就灰飛煙滅了。”
孟硯青拿起筷子準備吃飯,這飯盒沿用過去傳統風格,紅油漆圓形實木盒,上面是金漆花紋,揭開上面的盒子蓋,里面是花瓣形木托,五瓣花,當中一瓣如花心,分門別類地放置著各樣熟食。
陸緒章給孟硯青要的是西式餐點,里面是意式風干脖肉、煙熏三文魚、水果丹麥等,花瓣中心處放著一杯現磨熱咖啡。
最讓她意外的是,一旁格子里就能放著十幾個大櫻桃,正是她當時吃下的那種櫻桃!
孟硯青:“怎么竟然還有櫻桃!”
陸緒章:“好像是飯店空運過來的,就這一批,吃完就沒了,所以盡快搶著吃吧。”
孟硯青頓時食欲上來了,當下吃了個,果然味道不錯,水頭還挺足,酸甜可口。
陸緒章看著她吃飯的樣子,想起剛才:“其實剛才這位服務員同志看著也挺眼熟。”
孟硯青:“你還沖人家笑,你現在倒是知道看著眼熟了。”
陸緒章:
“什么跟什么?”
孟硯青:“瞧,你自己都不記得了。”
陸緒章淡道:“我三不五時過來這邊,每天看到的服務員多了,我那是習慣性禮貌,都穿差不多衣服,我能覺得眼熟就不錯了。”
孟硯青嘆:“你這記性果然越來越差了。”
他肯定不知道他已經當了多少次瓊瑤男主角。
陸緒章聽出她的意思,看她一眼:“你還是吃吧,別說話了,你一說話肯定就是氣我的。”
孟硯青也就不理會他了,當下拿出那現磨咖啡,幸福地抿了口,之后又拿出刀叉來,吃早餐。
陸緒章打開行李箱,略洗了把臉,收拾了下自己,便披上西裝外套,準備出去。
孟硯青這么邊吃邊看他,看他行云流水的,利落干脆,便有些眼熟,只覺恍如隔世。
這讓她想起他們以前,剛結婚時候的畫面。
陸緒章從洗手間出來,便拿出來“請勿打擾”的紅色牌子掛在門外。
這個顏色的牌子掛上,除非遇到極端事件,不然沒有任何人敢隨意進來。
掛好后,他看了眼低頭吃飯的孟硯青,她正吃那塊水果丹麥,丹麥層層酥脆,顏色金黃。
她輕咬一口,很美味享受的樣子。
畫面太過熟悉,也太過賞心悅目,他微抿著唇,倒是看了好半晌。
孟硯青感覺到了,抬首,正好望進他的眼睛中。
視線相觸間,兩個人都默了。
這一刻兩個人都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熟悉,都想起了繾綣纏綿的曾經。
青春的熱情曾經燒得那么熾烈,在他們的年少時光里,彼此都曾經帶給對方那么多甜蜜。
只是一個眼神,昔日的回憶便洶涌而至。
先開口的是孟硯青,她輕聲提醒:“時間到了吧?你不要遲到。”
陸緒章回過神,驀然別開眼。
片刻后,他才頷首,低聲道:“吃過后,先在床上躺一會,睡個回籠覺,好好休息,等我回來,我帶你離開。”
孟硯青:“好。”
陸緒章細心關好門,過去會議室了。
孟硯青一個人享受著早餐,想象著剛才陸緒章看著自己的那個眼神。
她這么吃著,吃飽喝足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如今這座樓其實是七十年代初建的,當時設計得樓層很高,不過修到一半,海里工作人員發現他們能清楚看到建筑工人的動作,當時趕緊報告了。
報告過后,首都飯店的修建便叫停了,停到了十四層樓。
不過即使這樣,依然能看到海里,之后上面做下指示,在這座樓旁修建一處“配菜樓”,這樣正好擋住了這座客房樓的視線,算是把問題給補救了。
如今孟硯青從窗戶看,透過那配菜樓,隱約還是能看到海里一角,打開窗戶,屬于海里的氣息撲面而來,沁涼的風中都仿佛帶著濃郁的政治味兒了。
她這么看著,難免有些感慨。
首都飯店的架子擺得很足,各部委外事辦的同志為了搞一個房間,要拎著介紹信從早晨就在這里排隊,足見首都飯店的房間有多金貴。
這間位于十三層的客房,更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住進來的。
能在這里被安排專用房間的陸緒章,早已經修煉了深沉的政治城府。
不過在他身上,她依然能看到昔日那個青澀少年的影子。
第45章
前夫的情誼
四九城的冬天灰蒙蒙的,枝枯葉落,一片蕭條,有單薄剔透的雪花飄落下來,紛紛揚地漫天飛舞,舞在那藍瓦紅墻間。
那細密顆粒沁寒,帶著逼人的濕意,孟硯青雖并不能感覺到涼意,但不知道為什么,她還是覺得很不舒服,她下意識想找一處棲身之地,便將自己縮成絲絲縷縷,躲在別人家屋檐下。
她蜷縮在那屋檐下,看著清寒的雪花自蒼茫浩瀚的天宇滑落,滑過那老墻根,落在發黑的濕漉漉地面上。
潮濕的空氣飄散著裊裊炊煙,她閉上眼睛,想象著那自己永遠聞不到的飯香。
她在心里一個輕嘆,卻仿佛聽到了細微的窸窣聲。
于是人便醒了。
她睜開眼,隔著一層霧看著眼前的天花板,終于記憶回籠。
陸緒章走了后,她略洗漱過,便躺在床上等著,誰知道后來睡著了。
睡著后便做了一個夢,夢到又回去飄著的那些日子。
她微側首,看向一旁。
暗藍色窗簾垂下,有暖紅色光線從窗簾透進來,像是給房間籠上一層紅鵝絨,靠窗戶處的書桌旁,臺燈亮著,不過臺燈罩卻低低垂著,只照亮了書桌上一方區域。
陸緒章正在低頭看著文件,他手中拿著一支筆,寫寫畫畫的,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而修剪整齊的指腹卻在臺燈穿透照射下,暈染出橘黃暖色來。
大夢一場,孟硯青有些恍惚,就那么看著這樣的陸緒章。
交錯的光影中,他薄薄的眼皮連同那修長睫毛也一起垂下,投射出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冷清又溫暖。
她正看著,陸緒章卻感覺到了,抬眼看過來。
見她醒了,他便放下筆,起身走到床前。
他彎腰下來,看著她,低聲道:“可真能睡,睡著了跟個小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他身影頎長,高高地立在床頭,跟孤高的山峰般籠罩在她上方。
孟硯青動了動身子:“幾點了?”
她剛睡醒,聲音還有些啞。
陸緒章:“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先吃飯還是先回家?”
說著,他起身,體貼地為她倒了一杯白開水遞給她。
孟硯青接過來,潤了潤喉嚨,這才準備下床,一時想起來:“我那件大衣呢?”
陸緒章:“幫你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