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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照“嗯”了一聲。
“你要是趴這個坎兒里了,我在程哥面前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李松照看著他,眼圈發紅。
喬明飛捶了一把他的后背:“別掉鏈子,往前看?!?
——
回到家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程南絕正裸著上身在陽臺一角的跑步機上揮汗如雨,喬明飛喊了聲“程哥”,低頭換鞋。
程南絕把速度調成慢走,:“回來了?”
喬明飛走過去,靠在窗邊上:“我還以為你今天也會去接我呢。”
程南絕一邊走一邊拿起搭在面前的毛巾擦了把汗:“不高興?”
喬明飛曲著一條腿,姿態閑散,仰著臉瞇著眼睛看著程南絕。
程南絕本來就比他高,此刻站在跑步機上,更有一種令人仰望的氣勢。
喬明飛不說話,但神情里莫名透著一點乖。
程南絕看著他,目光不由自主溫柔起來,他按停了跑步機,下來走到喬明飛面前:“他遇上這么大的事兒,心里肯定煩亂,正好你倆好好聊聊,我要是在場不方便,再說這錢是以你的名義借他的,當著我的面,他提這茬或者不提都難免別扭,你說是不是?”
喬明飛歪著頭想了想,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從來考慮事兒都這么周到?”
“只要是關于你的,我都會盡我所能去周到?!背棠辖^捏捏他的下巴,笑著轉身去浴室沖澡了。
——
程南臨打電話叫程南絕去“誠園”時,程南絕隨口就答應了,他以為程南臨是想跟他談談喬明飛的事。
穿旗袍的禮儀小姐引著他上了小樓,拉開包間的門,他一走進去,就看見窗邊的紫檀方桌前正襟危坐的程南臨,和他對面一位氣質雍容舉止溫雅的女人。
她輕輕舉著茶杯送到嘴邊剛要喝,聽見人進來,轉過臉,溫和中帶著一絲驚詫的目光打量了過來。
“南絕?!背棠吓R招招手,“快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咱媽年輕時的好朋友,蘭姨,姜悅蘭?!?
程南絕笑容在嘴邊僵了一秒,隨即禮貌地點了個頭:“蘭姨。”
姜悅蘭笑著看著他:“來坐,南絕?!?
程南臨拿起茶壺給他倒了杯茶,看了看他的腦袋,笑說:“好看,顯精神。”
程南絕抬手摸了下青茬,笑:“是吧?”
三人在方桌前各坐一邊,姜悅蘭笑著說:“當年我跟著陳書選去南方的時候,南絕還沒出生呢,南臨你也才上小學,想不到一眨眼都二十幾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彼抗馊岷偷卮蛄恐媲暗男值軅z,似有千言萬語,但半晌,只輕輕說了一句:“你們兩個,長得太像小念了。”
程南絕抿了口茶,沒說話。
程南臨沉默著,伸手把一碟茶點往程南絕跟前推了推,用手指了指。
程南絕捏了一塊放進嘴里。
姜悅蘭看在眼里:“南臨,這些年你把弟弟照顧得很好,你媽媽在天上看著,也一定為你驕傲?!?
程南臨微微嘆了口氣,笑了一下。
程南絕抬眼看看姜悅蘭,說:“蘭姨,你是怎么找到我哥這兒的,陳書選讓你來的?”
“我一直等你聯系我,一直等不到,所以只好親自過來了,我找南臨比找你容易些?!苯獝偺m笑笑:“是陳書選讓我來的不假,但我來的目的,跟他交代的不一樣?!?
程南臨有點意外:“蘭姨……你和南絕,你們早就認識嗎?”
姜悅蘭搖了搖頭,看看程南臨:“甄選今年跟你們合作的品茗山的項目,是陳書選特別授意的。”
“嗯?”程南臨略加思索:“那個項目當時是去省里開的招標會,都是按正常流程走的,甄選西北代理當時遞了標書,經過各方評定,他們給出的價格和施工標準是最優的,于是就選定了他們。”
楓林集團一向都是各部門專業嚴謹的團隊協作運轉,既然是走正規流程中的標,那么陳書選的這個“特意授意”,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程南絕默默聽著,沒說話,工程招標的事他當時并未參與,也沒怎么留意。
姜悅蘭放下茶杯,看了看程南臨,笑道:“他競這個標不是沖利潤,也不是沖你,他是沖著南絕來的?!?
程南臨抬頭看了看程南絕。
程南絕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口,臉上帶著些不形于色,但依然能被程南臨一眼看穿的煩躁。
“南絕,他是不是已經找過你好幾次了?”姜悅蘭問。
程南絕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兩次,之前還一直讓人跟著我,第二回
直接帶人闖到我家去了?!?
“什么時候的事?”程南臨一臉震驚:“陳書選?他為什么,他想干什么?”
“他說……”程南絕看了看大哥:“他說他是我生父,想讓我認祖歸宗。”
程南臨僵在那里,半晌,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姜悅蘭,姜悅蘭對他點了點頭:“是真的?!?
“不可能……怎么是他……他不是你……”程南臨擰著眉,不可置信地看著姜悅蘭。
他當年還小,對陳書選沒有太多印象,只知道那個陳伯伯是蘭姨的丈夫。
“哥。”程南絕叫了他一聲:“本來這事兒我沒打算告訴你,我怕你難受,畢竟……我一直覺得當年你是受傷害最深的。我壓根沒想過認他,只想讓他離我遠點兒,但他要是再來糾纏,我就不會再客氣了?!?
“他不會輕易罷休的。”姜悅蘭說:“當年知道內情的只有三個人,你們媽媽已經不在了,我心里恨他,他明知道我不會說他的好話,還是把我搬出來說服你,可見他真的是已經是病急亂投醫,豁出去了?!?
程南臨沉默了半晌,抬起頭:“蘭姨,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媽跟他……”
他咬住了牙,不想說下去。
“你媽媽沒有出軌。”姜悅蘭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看著面前的兄弟倆:“她當年是被陳書選強暴的?!?
第62章
61
空氣凝窒了很久,程南臨和程南絕目瞪口呆僵在那里。
姜悅蘭眼圈紅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如常,她勉強笑了一下:“你們媽媽當年走之前,給我寄了一些信,她說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被提起,程家若有人來找我,就讓我把信給你們看,她也算能有得見天日的一天,若不然,那就讓你們永遠恨著她,活在恨里,總比后悔和遺憾要好過得多?!?
程南臨看著姜悅蘭。
他想說話,想問,但腦海里就像起了風暴,翻攪起滔天巨浪一樣,千千萬萬個問題在撕扯咆哮,拍擊著他的太陽穴,讓他頭疼,耳鳴,無法控制地眩暈……
他什么也說不出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這一刻,再也不是沉穩睿智的楓林總裁,再也不是那個風度翩翩溫和有禮的程南臨。他整個人似乎被那巨浪撕扯裹挾著退回到了十五歲,回到那個母親絕然離世、弟弟被活生生從身邊剝離、父親一夜之間變成冷血人的那一年。
程南臨死死盯著姜悅蘭,眼睛慢慢滲出紅絲,再被一層滾燙的淚水包裹,他的鼻腔一點點堵住,呼吸開始變沉,變得哽咽。
冰冷僵硬的手忽然緊了一下,他垂眸瞥了一眼,另一只一樣冰涼顫抖的手緊緊攥住了他。
“哥……”
程南絕靠過來,一手抓著他,一手繞過他的背,在他手臂上不停地搓著。
“哥?!?
程南絕咬著牙。
“我跟你說過沒有,南絕?”程南臨看著他:“我說過沒有,咱媽不是那種人,她不是……”
程南絕點著頭,眼淚隨著那一下撲簌簌掉下來。
兄弟倆英挺的鼻尖上都掛著淚,程南臨用氣聲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呵……我就知道……”
姜悅蘭紅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兄弟倆。
兩個滿心創傷,卻對親情和母親懷有執念的人。
三人內心的情緒都是無法形容地洶涌激蕩,但這間屋子里,卻是安安靜靜的,沒什么聲響,偶爾的一兩句話,也是克制著,壓抑著。
姜悅蘭輕輕把玩著手里的杯子,神情黯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會兒,她抬起臉看著兄弟倆,嘴角帶著淺淡的笑。
“我和你們媽媽是少時情誼,從學生起關系就好,后來各自結婚也依然走得很近,我當年沒有孩子,所以南臨,那幾年我是看著你長大的。”
程南臨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
“陳書選確實是個很有經商頭腦的人,他那時候就已經做得很大了,所以我想著讓他在生意場上多照應一下你們的父親程烽起,我和小念好得像親姐妹一樣,都是自家人,這不是應該的嗎?”
“我真的沒想過這會害了她?!苯獝偺m神情苦澀,搖了搖頭:“陳書選什么時候對小念有了那份心思,我不知道,我們兩家經常一起吃飯,他從來沒表現出任何逾矩的行為,程烽起把他當大哥一樣敬重。”
“后來有一次,陳書選趁著程烽起去外地出差幾天,打電話問他要一個文件,那個文件在家里,程烽起打電話讓小念送過去……就是那次,陳書選等在酒店里,用卑鄙的手段強迫了她。”
程南絕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程南臨咬著牙,他端起杯子舉到嘴邊,手一直微微顫抖,停了幾秒鐘,才輕輕抿了一口,放回到桌上。
他們兩個都在極力地冷靜著,一聲不吭地聽著。
“小念是在幾天后才告訴我的,當我趕去見她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憔悴恍惚到不成人形,她誰都不敢說,不敢報警,不敢讓程烽起知道,但最終她還是崩潰地向我吐出一切?!?
姜悅蘭語氣很輕,但神情里帶著無法言喻的凄愴:“她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告訴烽哥,她說不能讓烽哥知道……”
“我回到家把能砸的都砸了,陳書選一進門就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他只對我說如果我鬧大了,毀得不是他一個人,每個人都不會有好結果,他說,小念會死的?!?
姜悅蘭微微低著頭,看著桌邊那一盞輕輕裊裊的小香爐,眼圈通紅。
“后來,他在幾個月內就把這邊的公司處理了,帶著我去了南方,到那一落地,我就和他協議離了婚,當時我多要了他兩百萬,是我給小念留的補償,她沒說不要,只說先放在我這里?!?
程南絕抬頭看了看她,姜悅蘭喝了口茶:“陳書選當年起家也是靠我娘家的關系,所以雖然離了婚,他手下的資產里一直有我的股份,這些年我跟他沒什么來往,他按時把分紅打到我的賬戶,我就一個人,國內待半年,國外待半年,這樣生活?!?
“我并不知道小念有了你,南絕?!苯獝偺m看著程南絕,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長輩的溫柔,還有一絲憐憫:“我是后來從她給我寄的信里才知道的,她希望我好好保存這些信,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被翻開,就把它交給你們。”姜悅蘭打開自己的包,拿出一個塑封的文件袋,里面是三個略微有些陳舊的信封,最上面的一封,右下角有三個娟秀的字:“給烽哥?!?
姜悅蘭把文件袋輕輕推了過去。
程南臨看著,卻不敢伸手去拿。
他臉色蒼白,眉頭緊擰,他知道那信里包著的,是他母親將近三十年不見天日的痛苦,他惶然地不敢去觸碰。
“我把那兩百萬打到了小念的卡上,我當時并不知道她要那個錢是要留給你們……留給你們的遺產……我不知道她病得那么嚴重,撐不下去了?!?
撐不下去了……
八年。
程南絕那時候不懂,他只知道媽媽不愛他,他是在冷漠和隔絕中度過的。
而程南臨不一樣。他知道顧念曾經是多么溫婉愛笑的一個人,與程烽起的感情多么的好,對他又是多么的疼愛。他是一日一日看著那個家碎裂的,他知道顧念很痛苦,卻不知道根源,他知道顧念生受著折磨,但還是撐了八年,她可能原本想再多撐一撐……
姜悅蘭說:“小念去世的事是陳書選告訴我的,他知道了南絕是他的孩子,知道程烽起把南絕趕出了家門,但他什么都沒做,因為他非??粗刈约旱纳矸莸匚唬辉试S有任何威脅到這一點的事發生。他后來結了婚,生了個兒子,那孩子一身紈绔習氣,才二十來歲,年初跟人飆車撞了,人沒了。”
程南絕低垂著眼,手指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