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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衣服出來時，程南絕已經(jīng)又點上了一根煙。

喬明飛拿著手上疊好的藏藍色真絲睡衣，磕巴道：“這個……我穿過的……”

“放著吧，回頭我扔洗衣機。”程南絕說。

“內(nèi)褲，你就不要了吧，我?guī)ё吡恕！眴堂黠w紅著臉問。

他實在是沒辦法把自己穿過的內(nèi)褲留給對方處理，不管是洗還是扔。

“好。”程南絕又彎起嘴角。

喬明飛臉又有點燒，他郁悶地想：這個人怎么老是笑，有事兒沒事兒都笑。

他走到玄關(guān)處。

程南絕看著他換好鞋，直起身，轉(zhuǎn)過臉來看著自己。

“我先回去了……”喬明飛手插在衛(wèi)衣口袋里，有些局促地說。

“沒有別的話說了嗎？”程南絕看著他。

“就……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喬明飛有些不自在，蹭了下鼻子。

程南絕嘆了口氣，起身說：“我送你吧，這兒離你學校有點遠。”

“啊？不不，不用，我打車去地鐵站就行，不麻煩你了！”

“不麻煩。”程南絕走到玄關(guān)拿起車鑰匙。

喬明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點急了：“真的不用，你別去！”

程南絕挑了下眉：“為什么？”

喬明飛頓了一下，他看著程南絕，索性實話實說：“……我不想讓學校的人看見，看見我跟你……”

“你跟我怎么了？”程南絕看著他。

喬明飛眼神躲閃了幾下：“會惹人懷疑……”

“懷疑什么？只是送你一下，你沒坐過朋友的車嗎？”

不知道為什么，程南絕的眼神讓喬明飛有點不安，要說他不高興了，嘴角還是彎著的，要說心情沒因為他這話受什么影響，此刻眼睛卻又明顯地黯了下來，“你不覺得你總是想太多嗎？自己不心虛，別人誰會替你腦補那么多？”

“那你跟我是朋友嗎？”喬明飛的心像忽然被蜇了一下，他一把甩開程南絕的胳膊：“我跟你，算什么朋友？”

程南絕看著他，沒說話。

喬明飛別過臉去咬了咬后槽牙：“我是心虛，我就是怕人看出什么懷疑什么，所以我喜歡一個人六年都不敢說，眼睜睜看著他跟別人在一起，然后自己跑去酒吧喝成個傻逼，然后才出現(xiàn)在你這兒！如果我心里沒鬼，我就不會活得這么窩囊，這么提心吊膽，就不會替別人腦補我為什么會坐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車里，徹夜不歸然后一起出現(xiàn)在學校門口，也不會怕別人懷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是不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毛病！”

程南絕心口一滯，他看著喬明飛，一時間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

玄關(guān)處不算太寬敞，兩個人距離很近。

程南絕低著頭看著喬明飛蒼白的臉、低垂的睫毛和沒什么血色的嘴唇。

從醒來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繃緊了神經(jīng)，緊張得不知所措。

從昨天到現(xiàn)在發(fā)生的一切，不管是李松照和蘇旻正式確定戀愛關(guān)系，還是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從一個陌生男人的家里醒來，都已經(jīng)超出了他能接受的極限，他一直撐著、繃著，可還是被程南絕一句心虛就把底盤掀了個底朝天。

是啊，他就是活得這么不坦蕩，不自由。

他什么都不敢，什么都怕。隱藏自己成了習慣，就連失去最重要的東西，他都不敢明目張膽的傷心。

他借著喝醉，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哭，在一個陌生人懷里發(fā)著抖流淚，最后還要請求這個陌生人保守秘密，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跟誰都不要說。

他自嘲地想：喬明飛，你還能不能再可笑一點？

“喬明飛？”程南絕低下頭輕輕叫了他一聲。

喬明飛眼睫顫了顫，沒有抬頭。

程南絕看著他，就在那么一瞬間，程南絕認輸了，他心口里的那一塊兒，忽然溫軟得不可思議。

“我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你不想讓我送你，我就不去。”程南絕低下頭，手指輕輕抬起他的下巴，對上他的眼睛：“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好嗎？”

喬明飛看了看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后別開了臉。

兩個人就那么站著。

程南絕很想伸手過去，捧起他的臉吻一吻他的嘴唇，可是喬明飛渾身的緊繃和疲憊讓他不敢，也不忍心再輕舉妄動。

酒醒后的喬明飛已經(jīng)回到了他的現(xiàn)實世界，穿戴起所有戒備，不可能再像昨晚那樣，崩潰之中抓住他，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樣窩在他懷里失聲痛哭了。

“那我走了，再見。”

喬明飛低著頭，打開門走了出去，程南絕站在門口看著他。

電梯來了，喬明飛轉(zhuǎn)過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走了進去。

電梯門合上了，程南絕回身關(guān)上門，倚在墻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心，好像被撥動了一下。

心動這件事，大概向來都是沒道理的。

就只要那么一瞬間，感覺就全變了，他對你而言再也不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

程南絕點了根煙坐到沙發(fā)上，看著旁邊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手指插進頭發(fā)用力捋了一把，然后仰著臉往后一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哪一個瞬間，他說不清楚。

但就是每一個節(jié)點，短短地幾次觸發(fā)。從很久之前那個夕陽斜暉的下午，那個在路邊紅著眼睛發(fā)呆的落寞身影，到酒吧里渾身戾氣打完架后又咬著牙一聲不吭滾落的眼淚，從昨晚靠在車窗上睡著的那張淡漠的側(cè)臉，浴室里那個激烈又綿長的吻，到剛才那幕被戳痛了心，委屈低垂的眼簾……

程南絕心里有些滯重，又悶又沉。

喬明飛心里太堵了，一直堵著，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從來沒為難過別人，放不放得下，承不承受得起，都是我自己的事，沒人知道……”

——現(xiàn)在有我知道了。

程南絕嘆了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13章

13

走出小區(qū)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喬明飛打了個車直奔地鐵站。

一路上他的內(nèi)心還在翻涌著平靜不下來。

程南絕說的心虛那句話，真的刺痛他了。

怎么能不心虛呢。

喬明飛不知不覺苦笑了一下。

放棄李松照，說白了是他自己的選擇，放棄愛一個人的權(quán)利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不知道和喜歡的男生談戀愛是怎樣一種感覺，他沒試過，也不允許自己去想象，去憧憬。

但他試過被人發(fā)現(xiàn)后帶來的那種滅頂?shù)男呷韬涂謶帧?

那是他唯一一次見識到別人發(fā)覺他性向后的可怕反應，是直接把他推入深淵，讓他再也不能把完整真實的自己拿出來見光的一次夢魘。

想起曾經(jīng)那些日子，那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情，他就會不自覺地拳頭攥緊、呼吸困難。

他從沒想過這輩子喜歡男人是不是自己的錯，他顧不上考慮那些，不管是不是，他最在意的就是不能再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

到站了，喬明飛隨著人流走出車廂，走上扶梯，穿過地下通道，來到地面。

微風迎面吹過來，他終于感覺到一絲透氣。

他深呼吸了一口，抬手輕輕拍了拍太陽穴，想讓那種滯悶消散一些。

不想了，都過去了，以后再也不會發(fā)生那種事。

不會再喜歡誰，不會再被人發(fā)現(xiàn)。

喬明飛慢慢往學校走去。

他望著腳下干凈的地磚，時不時抬頭掃一眼迎面而來的行人，手往兜里一塞，觸到一片布料——他猛然反應過來，是那條內(nèi)褲……

喬明飛腳步一頓，耳根迅速泛紅，他原地站了半分鐘才繼續(xù)邁步往前走。

程南絕說……他們舌吻了，還是自己主動的。

喬明飛忍不住蹭了下鼻尖，好像在下意識遮掩什么。

喜歡李松照六年都沒敢偷偷親一下，結(jié)果喝大了跟一個陌生人親了，還舌吻，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第一次，竟然就這樣稀里糊涂的交代出去了，喬明飛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滋味兒，就是覺得，這都什么事兒啊——

打開宿舍門時李松照正在電腦前一邊啃著面包一邊看設(shè)計圖，喬明飛愣了一下：“你回來了啊？”

“不回來我去哪？”李松照啃了一口面包，繼續(xù)盯著屏幕。

“我以為你今晚還住蘇旻那兒……”喬明飛換上拖鞋，進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

“大家最近都很忙的好不好，倒是你，昨晚在哪睡的？”李松照把面包叼在嘴里，起身倒了杯水，端著杯子轉(zhuǎn)過身一臉玩味地看著喬明飛：“高琰說你昨晚根本沒去他那兒，一個人走了，你老實交代，去哪睡的？”

“就近找了個賓館睡到中午，下午公司臨時有事過去了一趟，才忙完，有什么問題？”喬明飛面不改色，對著李松照一挑眉毛：“嗯？”

李松照笑著搖搖頭：“算了，就知道什么浪漫什么艷遇跟你不沾邊兒，那種事估計永遠發(fā)生不到你身上。”

喬明飛莫名有點不自在，他笑了笑，坐到床上把手機拿出來充電，屏幕上跳出趙祈楓的信息。

“明飛，今天感覺怎么樣？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來診室找我。”

喬明飛抬頭看了眼坐在對面的李松照，心里輕輕嘆了口氣，低頭回復道：“我很好，趙醫(yī)生，需要的話我會提前聯(lián)系你的，昨晚謝謝你。”

——

接下來的日子確實開始忙了，景區(qū)別墅群的裝修項目正式啟動，工程材料和裝修隊已經(jīng)入場，現(xiàn)場的整體和細節(jié)把控都要有設(shè)計部的人跟進，每天都會有各種新的環(huán)節(jié)需要商討，喬明飛的角色相當于助理，負責很多瑣碎的事情，三天兩頭忙得飯都不能按時吃。

但是雖然累，卻也能學到很多東西，這些是在學校里課本上不容易接觸到的。

喬明飛每天跟著前輩在工地轉(zhuǎn)，跑建材市場花卉市場家電家具市場，研究各種硬裝軟裝的材料質(zhì)地風格，看著工隊規(guī)劃水電管道的鋪設(shè)走向，在定好的風格基調(diào)下，地板地磚用什么材質(zhì)，墻面是各種泥還是壁紙還是其他，采光，通風，視野……結(jié)合實景，前期方案在實施中有哪些要做出色彩或結(jié)構(gòu)上的調(diào)整，智能家居的全面鋪設(shè)，還要跟著采購部的同事去學習與各方建材商談需求談價格，還要盯工程質(zhì)量，催進度，什么都學，什么都干，甚至挽起袖子在工地現(xiàn)場幫忙搬材料拌水泥。

每天下班之后喬明飛常常累得吃飯都不想嚼，但能鍛煉自己的同時又能學到東西，他心里又充實又干勁十足。

父親喬致遠又打過幾個電話，問喬明飛什么時候有空回家。

喬明飛家就在本省，動車一小時左右。

李松照上次回家時約喬明飛一起，他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