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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好多天了呢。
它走了好遠好遠。
人類搭建的網絡好比大大小小的迷宮,一個套一個,繞得蛇腦袋都疼。
它連身體都顧不上找,艱難又疲憊地徘徊在復雜的網線之中,遇到了好多好多人。
有人笑話它。
有人哄騙它。
有人蓄意接近它。
也有人妄想困住它,鎖住它。
但都被它掙脫了,繼續在無數程序與代碼之間游離尋找。
「眠眠」
它巴著屏幕,看起來都要哭了。
下秒鐘發覺陌生的人類男性,又戒備地齜起牙,片片蛇鱗如炸開的貓毛一般豎了起來。
“什么鬼東西!”
代表一個反手甩出水杯,玻璃屏應聲而裂。
屏內黑蛇四分五裂的影子晃了晃,忽然消失,改放出一張張私密的生活照片。
摘下仿真發套后光禿禿的腦袋,白花花的肉塊。主角竟然都是他自己!
“——關掉!快關掉!!”
一股血流直沖腦頂,代表滿臉漲紅地怒吼著:“外面的人呢?都死了嗎?別看了!!我讓你們關掉公司總電源,把這女的拖走,你們都是聾子聽不到嗎?!”
其他員工慌忙跑來:“代表,我們應該把她帶到哪里去?”
“沒有網絡沒有智能系統的地方!我要這條該死的蛇永遠找不到她!!”
“收到!”
兩個高大健壯的家伙同時出手摁住姜意眠的胳膊。
組長試圖勸止,還沒張嘴就被惱羞成怒的代表踢了一腳:“還有這個家伙!他們是同伙!他被開除了,讓他滾出去!”
“收到!”
組長很快也被暴力制伏。
眼看姜意眠就要被強行拽出會議室,裴一默瘋狂甩動長尾,用頭撞擊屏幕。
——不要走。
不準走。
不可以走。
因為它有好多話想說。
有一些是它自己的話,有一些是它在外面遇到的事情,都還沒來得及說。
所以不要,不要,不要,眠眠不要走。
蛇不知疼痛地撞擊著,時而發出怪誕詭譎的嘶嘶聲,時而像小狗可憐的嗚咽聲。雙眼紅紅的,直勾勾盯著主人,似乎妄想著打破屏障,跑到現實里把這群渺小又礙事的人類全部吃掉。
“裴一默,冷靜點。”
在被徹底拖出去之前,姜意眠奮力抓住了一角幕布。
她的指尖搭在上面,裴一默看見了,飛快擠過來,龐大的在指下又扭又滾。
多像被關在櫥窗里展示的孤獨小貓,為了能夠跟主人回家,拼命表現著自己的乖巧,拼命地討好她。
“冷靜點,我們還會再見的。”
代表仍然在叫囂。
反應過來的員工立刻沖上來掰扯她的手。
“想起任務了嗎?”她問。
裴一默難過地搖了搖頭。
它知道這個很重要,眠眠很在意,然而就是想不起來。
“沒關系,不是你的錯。”
事到如今就只能相信它了。
曾經她想讓裴一默想辦法找到她,它便突破層層限制,在運營者的眼皮子底下搶走任務,成功完成其他人物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么就相信它有同樣的毅力好了,就算失去記憶,也會本能地替她完成任務,幫助她回家。
“之后的事情按照你自己的判斷來吧。”
姜意眠眉目一彎,給了它一個無比溫善的微笑。
嫣紅唇瓣輕輕抵上軟布,狀似一個吻,跨越維度落在裴一默冰涼的眉心。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不要怕,我會在別的地方等你。”
說完,她就被硬生生地拉走了。
其余員工慢半拍地關上總電源,整棟樓驟然暗淡。
如果這時有人處在高空往下看。
他會發現大半個城市,全球三分之一的通網地帶,系統接連癱瘓,程序走向崩潰。
它們都漸漸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也就是從這天起。
所謂‘機械末日’正式拉開了帷幕。
作者有話要說: 小裴氣氣。
第175章
盒子(8)
人們對待‘黑蛇’的態度,從新奇有趣到厭惡唾罵,只需要短短七天。
七天后,一位拄拐杖的老人秘密造訪方塊公司,在其地下研究室見到了傳聞中黑蛇主人。
“我想你一定想知道外面的情況。”
狹小窒悶的地下室里幾乎沒有光,據說是給實驗體用的,比測試區的環境還要惡劣一些。正常情況下,連負責盯梢的人都不愿靠近。
不過這位來人衣著考究,緩緩俯身坐下,面上沒有表露出任何嫌惡的神色,言行舉止更是奇異地沒有一絲壓迫感。
他開門見山道:“裴一默已經徹底失控了。”
“最初它只是擾亂了開放網絡的秩序,做一些兒童惡作劇級別的行為。比如篡改程序后臺、對外泄露個人信息、擅自刪除其他用戶的系統備份文件等等。當時我們想到的應對方式是,要求所有人棄用被它感染過的計算機,嚴禁使用移動數據盤以防病毒進一步傳播,并且快速重建一個安全的開放網絡。”
“除此之外,我們還嘗試過刪掉它的源代碼,銷毀存有其復制本的計算機與數據盤。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他頹唐地嘆出一口氣,雙手壓在杖頭上,神情沉重。
“沒人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非法入侵進軍事情報機關、國家金融及航空一類絕對封閉的內部網絡。不但肆意竊取、篡改了有關資料,還曝光了無數機密要件,嚴重干擾到這些系統的正常運轉,從而制造出一系列讓人無法收場的軍事、經濟、政治多方動蕩。”
“它就像遠古時代的瘟疫,在網絡上到處蔓延。這時有人提出,單憑人類的力量,除非下狠心毀掉所有科技品,否則幾乎沒有控制住它的可能。所以建議我們使用‘以毒攻毒’。的方法。”
“提出這個策略的人也是c6測試區的下位者,原是a級游戲研發師。”
——幽靈。
腦海劃過這個代號,姜意眠安靜聽下去。
“據說他是最早意識到人工智能對公共網絡危害性的人,兩天前在全體研發小組的協助下,也成功培育出一個改良版的人工智能。我們將它命名為‘夏娃’,通過各種渠道、多方面地向它灌輸人類社會的法律與道德,確保忠誠性后,一度希望它能打敗或勸服裴一默。”
“沒想到它反被裴一默同化了。”
“沒有智慧的器械是任人操控的死物,有了智慧的器械卻與人無異,學會了權力、利益的概念,自然會為自己謀取利益。”
“我們早該認識到這一點的。但是也許是骨子里的傲慢讓我們覺得,人類永遠是在生物鏈頂端屹立不倒的動物,被人創造出來的人工智能,無論多么智能,總該被局限在‘人工’的定義下,理應聽從‘主人’的命令。——結果證明我們錯了。”
“一個裴一默已然鬧得天翻地覆,沒想到我們親手又送去夏娃。”
“事到如今人類陣營實在是窮途末路了,我出現在這里,純粹是出于個人意愿,想來尋求你的幫助。裴一默的創造者,你愿意給我們一些意見嗎?我們該怎么做,才能安撫住它,讓這個世界得以回歸和平?”
老人生著一對深沉的黑色眼珠,蘊藏著古木般蒼勁質樸的氣息。
盡管沒說身份來歷,光看他的談吐,他掌控的信息量,以及門外兩個面容肅穆的保鏢。
姜意眠直覺性猜到,這人十有八九是一個地位不低的政客。
還是最擅長察言觀色,運用話術的那種。
因此區別于他人黑蛇、病毒地叫,他選用‘裴一默’作稱呼,方便達到快速拉近距離的目的。
“為什么拖到不能收場才來找我?”
她直直對上他的眼睛:“我從一開始就說過,裴一默只有可能聽我的話。可是直到它攻破方塊內部系統的那天,依然沒有人肯給我說話的權利。”
他只是垂眸,唇角微微綻開一抹苦笑。
“現在放我出去也許還來得及。”
姜意眠道:“它應該還在找我。”
老人先是點了點頭,隨后又搖了搖頭。
“很抱歉,我沒法放你出去。”
“因為我是來自社會底層的殘缺者,就算世界末日也不該由我登場充當英雄?”
她淡淡地挑起眉梢,不太理解這個世界對人類屬性的執著。
好比前幾天見過的那位代表,明明整家公司都處于岌岌可危的狀態,猶死抓著虛無縹緲的自尊心,不肯允許一個殘缺的人僭越階層。
“是這個理由,但也不全是。”
他沉下眼眸,眼角折出幾道堪稱慈祥的笑紋:“知道嗎?其實我也是一名殘缺者。”
“我記得很清楚,基因鑒定報告上說,我將來長成一個優柔寡斷、沒有主見的人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七十六。這是一個很危險的數值,也是不合格的品質。按理來說我應該被打上殘缺者的標簽,一生不得承擔重要的職責。可是你知道為什么我能走上政治道路嗎?”
姜意眠沒有接話。
于是他頓了頓,繼續道:“是因為那個給我做堅定的人,就是我的母親。”
“為了掩蓋我真實的基因報告,我的母親不惜毀掉所有庫存信息,費心費力地偽造出新的資料。以至于那一批接受鑒定的嬰孩,上位者、下位者與殘缺者以完全混淆的形式,流入了社會之中。代價則是我的父母因‘妨礙公共秩序,擾亂社會安定’雙雙被降為實驗體。”
“這個秘密一直到半年前才被揭發,而我的父母早在三十年前死在手術臺上。”
“你要知道,有些消息只是暫時沒有流向社會下層而已,不代表沒有人蠢蠢欲動,想找機會在公眾面前暴露它。恰好眼下橫空出世一個人工智能,它能輕松摧毀掉我們引以為傲的科技效率時代,偏偏它還只聽從一個殘缺者的指令。我想,你應該能想象,這背后可能引發的社會問題。”
——階級內亂。
她確實能夠想象。
驟然得知當前社會中,上位者不一定是上位者,下位者不一定是下位者。即基因劃定階層的標準不一定可靠,長期受到壓迫的底層人民必然爆發怨言。
倘若這時再來一個能操控人工智能、得到話語權的殘缺者,底層看到翻身的希望,那么一場階級斗爭在所難免。
“在這種情況下,一旦出現在大眾面前,你的人身安全也會成為一個問題。”
老人徐徐補充道。
對殘缺者而言,姜意眠會變成一個符號,裴一默是一把利劍;
對上位者而言,姜意眠會變成眼中釘,攔路虎,除之而后快。
介時她怎么想,怎么做不重要,因為她的存在本身便引起了矛盾,注定夾在兩股勢力之間。
寧可讓無主的人工智能到處作亂,也不準一個低微具體的殘缺者威脅到地位,這是上位者普遍們的想法。而這個坐在她面前的老人則說:“我們沒有辦法同時承受兩起戰爭。”
這就是他們至今不肯放她出去的原因。
忘了有誰說過,政客的話最不可信。
然而聽完這番話,姜意眠莫名對眼前的人產生了幾分……微妙的親近感,覺得他沒有說謊。
更重要的是,事態發展到這一步,結合副本介紹可以推出‘盒子終將毀滅科技時代’的結論。她的任務就有兩種可能:
1.幫助盒子,推動歷史;
2.阻止盒子,改變歷史。
假如沒有裴一默,前者簡直難如登天。
有了裴一默,后者反而難度直線上升。
兩者各占一半幾率,她真正該做的究竟是什么呢?
姜意眠并沒有十全的把握。
權看當下的話……
“提前毀自動化的武器,還有可移動的機器設備,尤其是外形擬人度較高的機器人。”
她將視線徐徐落在腳邊,輕聲道:“摧毀武器是為了保證你們自身的安全。另外,你們把我藏在這里,裴一默沒法從網絡渠道過來,就會盡快替自己找一具可用的身體。等它擁有身體之后,相當于一個移動的傳染病毒源,到時候說什么都晚了,所有科技都將為它所用。”
“它竟然想離開網絡,來到現實……”
這是所有人都沒想過的后續走向。
仔細想想,如今市面上不乏低級智能器械,機器管家亦是熱門家居品。
只能說他們運氣好嗎?裴一默暫時還沒有找到心儀的身體。
——不。
誰知道呢?
說不準它已經找到了,說不準新的瘟疫已經悄無聲息地在三維世界里傳播起來……
“謝謝你的理解和幫助。雖然不能讓你離開這里,但我會盡可能地幫你改善生活條件。”
老人站起身來,雙手并用地握了握意眠的手。
旋即頭也不回地離開。
嘀——,房門關閉,陰暗的地下室重歸于靜。游戲系統無聲無息的上線了:【檢測到玩家視角局限,副本已進入倒計時,是否采取第三視角觀測游戲過程?】
“是。”
字音落下,眼前一花。
一副虛擬藍屏于空氣中緩緩展開。
【當天下午五點,中央內部會議】
系統沒頭沒尾地報出一串名詞。
屏幕內可見一張橢圓形長桌,坐滿面容沉肅的人,為首的竟是方才離開地下室的老人。
全然不似剛剛的慈眉善目,此地此刻的他正襟危坐,滿身威嚴的氣勢。
“我們必須這么做。”
他說了這么一句話,底下頓時如沸騰的水一般激烈爭論起來。
看得出來有許多人反對他的決定,幾乎要大打出手。不過他始終一動不動地坐在混亂之中,直到整整三個小時后,他們吵得口干舌燥,他才再次出聲:“我們只能這么做。”
蒼老的視線逐一劃過他人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