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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之前一直在國外生活,沒有自己的住處,父親準許我暫時住在家里。”
“我想,應該可以替您留意大哥、二哥他們的動向。”
“還有賬本的事,我有聽說過一些,也許能找找看。”
他說的不很肯定。
明明身板比一般的成年男人更高,更瘦,也更蒼白。
卻莫名更像個養在閨閣里的大小姐,說話欠缺力度,做事優柔寡斷。
俗話說得好,龍生九子,各有所長。
秦衍之精挑細選地收養了八個兒子,有魯莽激進的,也有圓滑狡詐的。個個執掌著上海灘一業,可謂人中之龍。提起來誰人不羨煞秦先生這份獨到的眼力,以及一手把控人的本事?
只排名最末的那個,早早送往國外,在流言間一度化身為八子之首。都說他必定是所有養子里最有本事,最得秦心的一個,故而一直安置在國外,以免兄弟間勾心斗角受到殃及。
嘖。
若是把說那般話的人領過來,親眼瞧瞧這八子之首是個什么光景,他該羞臊而死吧?
當真除卻皮囊一無是處。
倘若女子還能以美色圖謀,可生作男人,嗤!
姑且不提季子白如何作想,光說立在他身旁的心腹,對這所謂的八少爺,已然輕視。
但賬本確實是個好東西,堪稱秦衍之在商政兩界的立足之本,藏得嚴密。
季子白一個眼神,心腹心領神會,立刻代他同這位弱不經風的八少爺討論起來。
兩人的聲音不斷落下。
心腹的語速有時快,有時慢,往往刻意流露出一點兒壓迫感,語氣近似質問犯人。
對面那人恰恰相反,總是遲鈍,好脾氣得讓人膩味,似乎問什么都得停下來想一想。
后者的聲音越聽越熟悉。
意眠幾乎可以斷定,來人就是【事件管理者】里的戚余臣。
那個看似陰沉腐爛、患有心疾、永遠與周邊世界格格不入的戚余臣;被世人嫌惡,卻溫柔地抱起一只淋雨小貓咪的戚余臣。他竟成了這個副本的秦家八少爺,她的目標人物之一。
況且聽他們的談話……戚余臣打算背叛秦衍之,投靠季子白?
好怪,這根本不像他會做的事。
姜意眠記憶里的戚小朋友非常乖,除了一點點天生的不善變通,分不清玩笑與真話之外,與其他同齡人沒有太大差異;進入高中時代后,外人眼里頹廢孤僻的戚大朋友,被稱為怪物怪胎,本質近似一只流浪狗。看起可能臟兮兮、臭烘烘的,其實依舊友善誠然。
即使真的是怪物,也該是世界上最最溫柔無害的怪物。
她記得他喜歡獨處;
記著他學習成績名列前茅,體育不行,個子很高,長頭發……
從某個角度來說,戚余臣恍若永遠長不大的孩童,難以承受成人世界的虛偽往來。凡煙酒生意、皮肉買賣、名利富貴,這些世人所迷醉的物質,恰恰是他避之不及、難以適應的噩夢。
只眼下……難道她記錯了?
還是說,在她離開之后,戚余臣有了新的轉變?
姜意眠皺起眉,食指抵著太陽穴。
許是殘留的藥物所致,她的腦子轉得溫吞,思路都比不得往常的清晰。
這時,樓下的交談已將將告一段落,機會稍縱即逝。
沒有時間猶豫了,她以最快速度把纏在腳上,身上的枕套被子剝下來,恢復原狀。
裝作剛睡醒的樣子,一口氣推開門,跑出去。
——門外沒有保鏢。
門板砰一聲輕撞在墻上,動靜不大,卻足以令所有人回過頭,望見二樓走廊邊的她。
那個側對她的人自然也是。
一件白色襯衣,長發用紅色絲絨綢帶松松地綁住。僅有幾縷不聽話的碎發貼著脖頸垂下,微卷的發梢落進衣領,像黑色枝蔓一般稱著形狀漂亮的鎖骨;
整個人如琉璃紙般薄又蒼白,脆弱剔透,眉眼偏生得旖麗。
他身上仿佛同時生著兩種特質:秦衍之的病,姜小姐的美。
又比秦衍之多了幾分柔,比姜小姐多出幾分艷。
二者共同纏繞交織出一份糜爛墮落的美,便宛如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涂上微微紫調的唇釉,一片被掐出花液的破碎花瓣,一個因腫脹而開裂、縫隙間溢出汁水的畸果。
就將他推至陽光下吧,任他皮骨精致飽滿處處充盈著水光,美艷不可方物。
卻已是徹底崩壞前的哀曲。
……
時隔許久再見到戚余臣,縱是姜意眠,也會被那種向死而生的詭譎美感所震懾。
他一點兒都沒變。
唯一古怪的是望向她的目光過分生疏。
“請問……”
他好似下意識看向季子白。
“這位是北平隆昌珠寶的大小姐,隨著老板過來的。”
心腹睜著眼睛說瞎話。
季子白眼皮一抬,說得更瞎:“兩個月前訂了婚,我們打算要一個孩子。”
他的眼神晦暗銳利,說罷,掉頭去問姜意眠:“有人送了蛋糕,你是為這個下來的?”
語調倒是平平的,聽不出喜怒,似乎對她的突然露面毫不驚奇。
姜意眠不敢掉以輕心,以一雙小鹿形的眼睛對著戚余臣,余光快速掃過前方開著的廳門。有心編造出一種‘一覺醒來,腦袋昏沉,看著房里沒人,就以為有機會逃跑’的假象。
在那之后,再將注意力轉回到戚余臣身上,假意不動聲色地打量。
可季子白不好糊弄,終是起了疑心,視線猶如一只險惡禿鷹,張開爪牙,不緊不慢地在他們的面上來回游移。
一時間,廳堂里靜得落針可聞,隱隱充斥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縱然心腹不明所以,也暗暗將手指搭上腰間的槍。
在數道用心不一的注視下,戚余臣側過頭來。
氤著霧氣似的眉眼輕輕一彎,對姜意眠說了聲:“你好。”
接著又對季子白說:“恭喜。”
禮數周到至極,全然一派對陌生人的客套
——他居然不記得她?
姜意眠不禁心下一沉。
作者有話要說: 臣是美弱慘啊!!美貌即是他最大但無用(?)的特色!
這次他走暗線,藏得比較深,是越來越刺激的那種,信我。
第132章
籠中的鸚鵡(6)
大事不妙了。
姜意眠原本想著,戚余臣之所以找上季子白,很可能因為當初姜小姐被收養的時候,他已離開上海多時。這些年間從未回過秦家,連婚禮都沒趕上,至今不清楚姜小姐的樣貌。
倘若見她一面,意識到她就是那位被季少爺囚困的姜小姐,他應該不會對她置之不理。
應該?
推門而出之時,她抱著約莫八成的把握。
不防被這句‘不好’生生降為零。
唔。
危險如季子白這樣的人物,有槍有權,心腹下屬排起來可繞小洋樓n圈;有望提供援助的戚余臣,偏初來乍到,毫無根基,甚至連她們之間的過往都不記得……
雙方待遇差別未免太大,深深體現出副本惡意。
“林小姐,你喜歡蛋糕嗎?”
戚余臣又說話了,微微傾下身,黑發如鮮亮綢緞一般滑落肩頭。
他將包裝精美的小蛋糕往前推了推,態度相當客氣,使得某玩家更加心情復雜。
從前總是喊著小貓、小貓的人,親熱到上課要偷偷藏在抽屜里、睡覺必須抱著的程度。
如今落得一臉拘謹與陌生。
他懷著投誠的目的上門拜訪,不挑名貴的鐘表古董,反而撿著女性更為喜愛的蛋糕送。這說明,戚余臣分明知曉她的身份,然而順水推舟地接受了季子白信口拈來的謊言,無意揭穿。
意眠不得不表示:這落差相當大。
但蛋糕還是要吃的。
見她一副感興趣的模樣,心腹上前摘掉盒蓋,取出一塊純白的奶油蛋糕。
周邊一圈精致的蕾絲裱花,正中心綴著幾顆櫻桃,紅果綠葉,色彩鮮艷飽滿,倒比街上千篇一律的鮮花裸蛋糕來得巧思。
“除去畫畫,我也只會做這些了。”
“可惜父親覺得太過花俏,只有小婷她們說,很可愛。”
他雙手交握,輕輕說著,姜意眠倏地眉心一跳。
「好可愛」
「有沒有說過你真的很可愛?」
戚余臣曾經對她說過相似的話。
眉梢眼角俱是情意,目光溫柔而憂郁,同他當下望向蛋糕的眼神如出一轍。
假如說這句話是她過分解讀,下一句——
“這位小姐看起來很憔悴,也許您應該多花點時間陪她出去走走。”
他對著季子白,挑起她目前最最需要的話題。
季子白立時抬眸,神態冰冷倨傲,近似一個生來高貴的神仙,望著骯臟而渺小螻蟻在覬覦他的寶物。
如此妄想,叫人惡心。可又如此弱小,隨便一腳就能碾碎的樣子,以至于他提不起興致親自去踩。
況且這人留著還有用。
“送客。”
最終只輕蔑地丟出兩個字,
戚余臣如夢初醒:“抱歉,我只是——”
“戚少爺,請吧。”心腹冷著臉走過來,戚余臣只得一再抱歉,起身離開。
而姜意眠瞧著他的背影,滿心疑團。
剛才對方一系列的表現,一句句話語,究竟是巧合?暗示?
戚余臣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這個副本里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呢?
*
心腹送人出了門,原路折回大廳,張口第一句:“需不需要把他——”
看一眼在場的女士,半道改用文雅委婉一些的詞:“——處理掉?”
真實意圖無人不曉。
在他看來,堂堂秦家八少爺著實膽小怕事,怯懦無用。別人配槍他握筆,其他少爺們日夜謀劃,野心勃勃。他倒好,還有閑情雅致在那做蛋糕,同女傭們混做一團。這種人可謂生來的軟骨頭,紈绔命,哪堪重用?
與其回頭耽誤他們的大事,不如趁早解決隱患。
別提什么得饒人處且饒人。
生在秦家,自相殘殺屬常態,能趕盡殺絕那才叫本事。
何況自家老板向來殺人不眨眼,七年前能一夜除掉姜家三十六口人,博得秦衍之的賞識;前幾日聽聞姜小姐險些嫁給秦衍之時,照樣痛下殺手。遑論一個素無往來、八桿子打不著的八少爺?
心腹對季子白幾乎信服地五體投地。
季子白反過來問姜意眠怎么想。
問戚余臣這個人身上,有沒有她中意的東西。
譬如那雙眼生得還行,頭發不錯。一張漂亮的面皮,一雙用來畫畫做蛋糕的手,下刀的手感一定好,還適合作為戰利品、擺設物,或珍藏在臥室柜子里。
連同她的珍珠項鏈、繁復洋裙擺放在一起。
語氣平淡隨意得就像:你看那只兔子順眼嗎,有沒有殺他的欲望?要不要拔了耳朵,送給你做裝飾?
獨上挑的眼尾半瞇,隱隱帶著勾引。
勾引她墮落。
意眠捧著蛋糕充耳不聞。
季子白冷下臉,指使心腹:“扔了。”
心腹上前,然而姜意眠掃過來一眼——
他驟然心悸。
老板也就算了,怎么姜小姐也有這股不容反抗的氣勢?這下好了,他一個下人夾在兩個慪氣的人中間,左右為難,進退維谷,遲遲沒想清楚應該得罪誰,
老板是老板,老板娘又是老板娘……
咬咬牙,他繃著臉一推。蛋糕吧唧摔在地上,軟綿綿地仿佛碎開一地過期的糖果,氣味甜得發膩。
季子白:“真臟。”
心腹飛快逃離戰場,叫人前來打掃。
好了,不該染指這里的障礙物被解決掉,喜怒無常的季少爺陰云轉晴,再問:“殺不殺?”
意眠:“蛋糕。”
“你認識戚余臣?”
“蛋糕。”
“你下來找他,想他救你出去,是不是?”
“蛋糕。”
“……”
某姜姓玩家沒什么別的愛好,不打游戲不追劇,不看報紙不聽戲。被關了這些天,娛樂活動少得可憐,沒見她有什么劇烈的情緒波動,從不因此失態。
唯獨兩個老婦人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白糖精鹽總是混著來,吃得人痛不欲生。
她沒好意思、也沒辦法同她們說,索性對季少爺愛搭不理,一臉五六天的冷待。最后才涂涂畫畫老半天說清了,原來是嫌他這個罪魁禍首百密一疏,防逃防殺的措施樣樣到位,只伙食那塊管不好,看著就煩。
從此季少爺便感悟了食物的重要性。
如今一時大意,當著姜小姐的面毀掉她想要的蛋糕,無異于知錯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