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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不拖泥帶水,或許是社長最大的優點。他分分鐘安排完,雙手枕在腦后,開玩笑似的說:“小姜你要是沒事,提前把委托回復寫了得了。”
側面反應出,他并不指望這個委托背后,能有更深的秘密值得探究。
幾人散伙之后,姜意眠回到學校。
周末,百分之九十九的住校生都選擇回家。寢室里沒有其他人,裴一默勉為其難地放過江工具人,以古怪的原型坐在桌邊。一邊嘩啦啦地翻語文書,一邊握著又細又脆的黑色水筆,試圖替眠眠分擔她最后剩下來的作業,做試卷。
本該做試卷的人則坐在另一頭,很快寫完一封信。
信的內容,是建立在李婷婷沒有說謊、非人為扮演雙重人格的基礎上,衍生而來的。但在寫信的過程中,她始終在意著一個細節,越想越奇怪:
為什么李婷婷出現雙重人格的時機總是那么巧?
高一,她白天上課,晚上住校,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只有「晚自習下課后—宿舍關門前」與「周末」。她是怎么做到在黎俊面前,也就是這兩個時間段內反復切換性格,卻不被朝夕相處的室友們所察覺的?
假如李爸不幸在七月份逝世,高二班同樣在七月份展開暑假補習。為什么事發當月李婷婷情緒正常。反而到了八月份——與黎俊和好之后——小魚她們才第一次發現B面的存在?
巧合?
或太喜歡黎俊,前期唯獨在他面前易失控,后期病癥加重,才逐漸暴露?
暫時找不到合理的解釋,不過姜意眠想到一個獨特的方法,可以驗證這件小小的疑點有沒有必要繼續探究下去。
——她的任務是完成三個委托,而一個委托往往終結于對委托者的回復。
正常來說,系統不會容忍投機取巧的行為。由此可以得知,只有在詭談社給予黎俊真正符合事實的回復之后,系統判定副本任務完成,發出提示。
所以結果如何,一試便知。
黎俊的座位在高一(2)班靠窗的位置,周末教室門牢牢鎖著。然而值日生太過粗心,幾扇窗戶都開著縫。
她推開窗,把信封放在黎俊的桌上,然后在原地等待五分鐘。
果然。
無事發生。
*
天色已晚,學姐學長估計都在為明天的測試做準備,祁放也聯系不上。
考慮到保安大叔微微的大嘴巴屬性,拖的時間越長,也有可能對李家反向泄露他們打探消息的事。
第二天,姜意眠索性起了個大早,獨自前往李婷婷所住的小區。
“咋又來了,今天就你一個?”
保安大叔記臉技能max,一下猜中她的來意,樂了:“還找姓李的那個小姑娘啊?難不成人家那三個男朋友搶了你的一個?不過你慢啦!一家人剛開車出去,一輛大紅色的奔馳!老洋氣了!”
得知她不打算走,要在這里等,還熱情招呼:“站著多累,進來坐啊?要我說,這一家子每個星期天都要出去的,不曉得上哪兒玩,沒個半天回不來!”
姜意眠婉拒好意,繼續站著等。
她的本意是以‘希望解開光頭事件的誤會,冰釋前嫌,成為好朋友’為借口,利用李婷婷B對友情的向往,嘗試從她入手,從她的家庭內部尋找破綻。
然而事情走向不符合意料。
直到午飯時間,李婷婷母女還沒歸來。倒是李婷婷的繼父提著大包小袋的蔬菜瓜果,慢節奏地散著步走進小區。
發現門邊那個站得筆直的小女生,他有所遲疑,三步一回頭地看了好幾眼,最終退回來,肯定道:“你是婷婷的同學,之前住一個寢室的女孩子,對吧?”
姜意眠頷首:“叔叔好。”
保安大叔很給力地接話:“老板回來啦,這小姑娘你認識?她找你家婷婷,在這活活杵了三、四個鐘頭呢,讓她進來坐還給我客氣。要不是有規定,我又沒怎么見過她,早就放她進去了。”
“哪里來的老板,喊我老王就行。”
姓王的繼父一邊笑著推辭,一邊驚訝:“有這回事?你可以打電話去我家的呀!家里阿姨都在!不然讓客人白白在外面等這么久,說出去我這老臉都放不住,太沒規矩了,要被人笑話的!”
說完送了保安一袋新鮮楊梅,轉頭極力邀請面生的小客人跟他進去。
“謝謝叔叔。”
姜意眠自然沒有拒絕。
李婷婷家住一棟三層樓小別墅,裝修風格堪稱富麗堂皇,處處流露出一股‘我超有錢’的氣息。即便家里幫忙做事的阿姨,也整整齊齊盤著頭發,打扮得干凈好看,一副做事牢靠的模樣。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今天有客人來,讓你等了這么久,要不中午就留下來吃個飯吧?”
“你這小熊怪好看的,是外面買的還是網購的?婷婷她們也喜歡這種娃娃,買了好多好多,床頭、柜子上、房間里到處都是。馬上要到她生日了,我也不知道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喜歡什么,心想不然還是買個娃娃算了,挑她喜歡的東西買,總不會出錯,是吧?”
——她們。
留意到這個詞,姜意眠第一反應,是這個重組家庭原來有兩個女孩子。可能男女雙方各一個,或李婷婷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沒有聽她提過。
而王繼父坐在沙發對面,樂呵呵的。
跟李家母女私下抱怨的暴發戶、保安大叔描述的老好人不太一樣。這位繼父雖然相貌平平,笑起來眼尾很多,甚至因為大大的啤酒肚顯得有幾分滑稽。
可他談吐大方,處事得體。眼神超乎尋常的清澈,還會主動挑起話題,避免初次來訪的客人陷入不自在之中。
姜意眠用上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表示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感到愧疚。
不料王繼父鄭重其事地想了想,反過來向她道歉:“不是你的問題,我了解婷婷的脾氣,應該我替她道歉才對。不瞞你說,其實我和她媽媽是再婚的關系,法律意義上應該算她繼父。”
“繼父繼父,好歹有個父字,也算爸爸,對吧?她親爸爸不在身邊,我很想和她好好相處,盡到做父親的責任。
“可是青春期的小女孩,沒辦法太快接受外人入侵自己的家庭,產生一系列的心理抵抗之類,我覺得都正常。我這個做長輩的有義務理解她,幫助她。她在家里怎么情緒反復、發脾氣都沒問題,只不過,我總擔心她在學校里——”
“她不愿意被人家知道家里的事,平時也不愿意我接觸她的同學。所以今天能跟你坐下來聊天,我心里覺得特別高興,哈哈。希望你不要嫌棄。
“然后我也想厚著臉皮,請你忘掉上次的不愉快,試著體諒一下婷婷的處境。她小小年紀確實經歷了很多,現階段特別需要一個聊得來的朋友,要是可以的話,你以后就多來我們家做客,好嗎?”
王繼父一番話說得和氣又真誠。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面對小女生,難得不帶一點長輩式的居高臨下。
而且連他也知曉黎俊的存在,用詞委婉地向她打聽其人品。話里話外,不像反對早戀。好像僅僅擔憂李婷婷可能遇到一個不好的、不對的人,會不小心受到來自家庭之外的傷害而已。
面對如此一個家長,好似對繼女一萬個上心,姜意眠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大致說出黎俊的委托。不過留了個心眼,只提到李婷婷自稱家里有人去世,沒說具體是誰。
“難怪——”
手肘撐著膝蓋,王繼父用力抹了一把臉,仿佛自身體深處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媛媛的事……我還以為……哎,是我糊涂了,相信她的賭氣話。再怎么說她們都是親姐妹,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低著頭,沉浸在悲痛之中。
親姐妹這三個字,卻在一瞬間將所有可疑的細枝末節,猛然串成一條直線。
姜意眠倏忽抬起眼。
“我能看看照片嗎?”
“——媛媛的。”
作者有話要說: 當我說出姐妹這個詞!這個委托就已經有了結果!哈哈哈哈哈突然發現太俗套了,明后天能結束副本吧!
第124章
詭談社(27)
“媛媛只比婷婷大五分鐘,可認識她們的人都說,姐妹倆脾氣天差地別。”
王繼父率先走到樓梯的盡頭。
閣樓屋檐低矮,只有一扇半圓形小窗,灰色玻璃像籠子一般緊緊閉著。周圍空氣窒悶,僅有的光線無法照亮景物,反而將成年男人佝僂的輪廓投射在墻面上,無限放大,顯出幾分鬼魅。
密閉空間、不算熟悉的男人。兩者結合所帶來的后果是,姜意眠下意識抱緊,常人眼里再普通不過的小熊娃娃。
小熊回應似的摸了摸她的臉。
啪嗒。
燈亮了。
“婷婷像她媽媽,膽子大,有韌勁,一旦制定好目標,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要做到。媛媛這個做姐姐的反倒像她爸爸,比較文靜,有藝術細胞……”
王繼父挽起袖子,一邊在雜物箱里翻找,一邊以懷念的口吻說起過去。
李媽是一個無法脫離物質生活的人。她喜歡鉆石項鏈,名牌衣物,愿意為之付出一切,朝著光鮮亮麗的生活拼搏奮斗。偏偏李爸注重精神富有,浪漫有余卻甘于現狀。
夫妻相識三個月閃婚,歷經八年變做不折不扣的仇敵,最終落得相互唾棄、不歡而散的結局。
談論離異條件時,李媽本想帶走心愛的小女兒李婷婷。奈何李媛媛的心臟有問題,需要大量金錢維系健康。
在李爸‘你不肯照顧好媛媛,就別想擺脫我’的威脅下,李媽果斷做出抉擇。她帶走了那個性格溫吞、跟該死的前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女兒,迫不及待地奔赴其他城市,尋找浴火重生的契機。
然后遇到了老王。
“我們說好不要孩子。”
“一開始我的朋友都說我傻,嫌媛媛年紀太大,未必愿意接受我。那是他們想差了。其實媛媛特別簡單,你對她好,她就對你好。沒出事之前,她已經喊了我好幾年爸爸。去年我們出去旅游,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們是親父女,偷偷問她媽媽是不是后娶進來的阿姨呢。”
老王想笑,似乎又笑不出來。
“找到了,她的照片。”
他用掌根抹去照片上的灰,看了又看,才無聲遞給姜意眠。
麻花辮,白裙子,帆布包。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樹下,笑得有點兒羞怯,眉眼五官與李婷婷分毫不差。
——雙胞胎。
在知悉這個特定名詞之前,姜意眠僅僅設想到姐妹倆之間存在非常相似的可能。
竟沒想到一摸一樣。
“她是怎么去世的?”
她握著照片問。
“搬花的時候摔下去了。”
老王輕輕拍著自己的后腦勺,好似在緩解疼痛,在遺憾痛惜。
他家是做房地產生意的,在各個城市各種地段都有那么幾套房。由于李婷婷的媽喜歡住在高樓之上,他們婚后就打通了某大廈頂層,長期定居在那里。
“我們有一個半露天陽臺,媛媛平時喜歡在那里看書、畫畫。出事的那天風很大,天氣預報說要來七級臺風。她怕我養的那些花草受害,急著往里搬,一不小心就——”
頂樓墜落。
死狀必然凄慘得超乎想象。
他描述得過分清晰,姜意眠便問了一聲:“您當時在場?”
老王神情落寞。
“我不在,家里管事的阿姨也不在,不然不會讓她冒著雨去搬那些盆栽的。”
“不過那天婷婷過來玩,她們媽媽倒是在家。只不過事情來得太快,她們來不及拉住她。”
是嗎。
她話鋒一轉:“她們的爸爸怎么樣了?聽說病得很重。”
“婷婷告訴你的?”
用不著姜意眠找借口,老王自顧自地盤了邏輯,將實情和盤托出:“她爸爸的確病得厲害,從去年年底到現在,醫院發了不止十次病危通知。她媽媽剛剛失去媛媛,怕婷婷沒人照顧,所以我們搬到這邊來,方便就近照顧她們父女倆。”
“我們給她爸爸請了國內最好的主治醫生,還有兩個專業護工。早上我們去看他,醫生說他這段時間好多了,只要后續醫療資源跟得上,說不定還有痊愈的可能。——他是婷婷媛媛的親爸爸,表面看起來,我和他好像不太可能和平共處,是吧?
“可這是我們家近來收到的最好的消息,我真心祝福他能早點好起來。當初他情況危急,我們不敢告訴他媛媛的事,導致媛媛連爸爸最后一面都沒見到……況且他好起來,婷婷才能好……”
老王的聲音越來越沉,發覺自己隱隱有些哽咽,就停下不說了。
不過托他之福,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李爸沒死。
七月份真正死掉的人是李媛媛。
原來李婷婷對黎俊隱瞞了姐姐的存在,刻意調換死者身份。
而保安、她們則因為信息差,無意間也將李媛媛的死嫁接到重病爸爸身上。
話說到這個份上,姜意眠此行目的已經達成。
正要找理由告辭,冷不防樓下一聲:“這個點飯還沒熟就是你做事懶散,跟我回不回來吃有什么關系?老王呢?還有外面那個看門的說我們家來了一個女的?老王!你跟她在樓上干什么,聽不到我的聲音嗎?還不趕緊下來?”
緊隨而來一串拾階而上的腳步上,老王無可奈何地摸了一把肚皮。
“她媽媽回來了。我先下去,你待會兒再下來,千萬別讓她看到你在閣樓好嗎?我怕她們提起媛媛會難過。”
匆匆叮囑完,他三步并作兩步,頂著一跳一跳的啤酒肚下了樓。
李媽不滿的聲音止步二樓:“喊你半天怎么沒反應?那女的呢?”
老王好聲好氣地安撫她,接著兩人交談聲低下來,走進臥室。
閣樓里只剩下姜意眠一個人。
她沒有馬上下去。
因為樓下很快爆發出一陣更甚剛才的吵嚷聲,咚咚咚的腳步宛如戰鼓,逐漸逼近。
顯而易見,老王拙劣的謊言沒能糊弄過對方。李媽認得她,上次不顧教導主任的阻止指著鼻子罵她,這回在自個兒的地盤逮住她,只會變本加厲地為難。
左右免不掉一場正面沖突,還不如破罐子破砸。
這樣想著,姜意眠非但不急著跑路,反而翻起堆放在眼前的雜物箱。以最快速度找到一張李家姐妹倆的合照,對折塞進口袋,準備作為拿給社長他們看。
“我就知道是你!沒家教的東西!小偷!你往口袋里藏了什么?”
燙著大波浪卷發的女人后腳跑上來,身后跟著氣喘如牛的老王,左手拽著李婷婷。
“你別、別生氣,阿芬,是我——”
老王意欲解釋,被用力推了一把。
“誰跟你說話了?啊?誰讓你什么阿貓阿狗都往家里帶?你忘了她是誰嗎,忘了她是怎么對婷婷的嗎?還是說你根本沒把婷婷放在心上?老王,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得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女兒,你根本不想陪我到這邊來是不是?那你走啊,帶著那些破東西一起走啊!”
事實證明,李媽借題發揮的能力絲毫不亞于李婷婷,嗆得老王有苦說不出。
得不到姜意眠的回答,她死死瞪著。
口上為女兒打抱不平。轉過頭卻一巴掌打在女兒的肩上,“我讓你小心點,小心點,別給我惹麻煩!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什么臟東西都敢往家里引!媽的我看著你就煩!”
泄憤似的拍打完全沒有收斂力道,李婷婷整個人被拍偏,失力摔坐在地上。
“林寶芬!”
饒是老王都不禁沉下臉:“這是你女兒!你有話跟我說,打孩子干什么?”
“呵,現在就說是我女兒了?那我管教自己女兒要你同意嗎?啊?”
林寶芬心高氣傲,壓根不把老王放在眼里,朝著李婷婷橫眉瞪目:“我就是要把她打醒,讓她想想自己到底是誰!別整天跟那個死鬼似的,給我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聽到沒有,李婷婷?”
她讀最后三個字的力道極重。
李婷婷倏地抬起臉。
說老實話,來之前,姜意眠預料過這個場景,她自覺有把握說服李婷婷B。
但也只局限于李婷婷B。
眼下的李婷婷,茫然大睜的雙眼,緩緩瞇成一條尖銳陰毒的長線。
分明是同一張臉,光是神態變化,她便突然變成一只撕開偽裝、破殼而出的惡魔。四肢伏地,沖著外人厲聲質問:“姜意眠!又是你!你混進我家干什么?你又想跟我搶黎俊是不是?”
她用頤指氣使的口吻尖叫:“媽!她兜里有李媛媛的照片,我看到了!你快攔住她!把門關起來,把她鎖在這里!!我不準她出去,聽到沒有?媽!!!”
這會兒林寶芬倒不針對她了,而是用著同樣的口吻尖叫:“老王,抓住她,別讓她逃了!快!我要報警,我要她坐牢!快!不然我就跟你離婚!!!”
母女倆頓時化身超高音二重奏演唱家,一時尖叫得此起彼伏,長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