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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單于才剛懾服諸部,就來犯邊,看似氣勢洶洶,其實是一個絕佳的機(jī)會,若能抓住機(jī)會一舉擊潰匈奴,乘勝追擊,封狼居胥也是輕易,從此漠北后患永絕,大燕的版圖可以北拓萬里——這是何等讓人心旌搖曳不能自已的不世之功。
沒有一個皇帝可以拒絕這樣的誘惑。
只是要成此不世之功,一個擅長守御城池,穩(wěn)重縝密的將領(lǐng)是萬萬做不到的。
他當(dāng)然知道誰最合適去為他擷取這足以讓他名垂青史的不朽功業(yè)。
容涵之。
因為一時置氣,被他拘在京中投閑置散,修了兩年兵書的容涵之。
他那個桀驁灑脫,志趣清奇得不與世同的容卿。
聶鉉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有些困擾地閉上了眼睛,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還是要再斟酌。
第二百零九章
聶鉉尚自舉棋不定,溫子然已經(jīng)兼程回京。
因為是奉命聽宣,是以稍作梳洗之后,便要入宮面圣交旨。
聶鉉在垂拱殿上接見了他的戶部尚書。
溫子然在荊州兩年多,著實清減了許多,不知怎么,看起來倒更顯面嫩些了。
半點(diǎn)看不出已經(jīng)是做了外祖父的人了。
聶鉉心里軟軟的,又有點(diǎn)癢癢的,柔聲喚他:“溫卿。”
溫子然方才已經(jīng)叩拜了皇帝,便只是欠身應(yīng)道:“臣在。”
皇帝忽然覺得有趣,于是又叫他:“溫卿。”
“臣在。”
“溫卿~”
“臣在……”
“溫卿……”
“陛下。”溫子然抬起頭來,打斷了皇帝幼稚的捉弄,從袖里掏出厚厚一疊箋紙來,恭恭敬敬地道:“臣有一物,要進(jìn)呈御覽。”
聶鉉一句溫卿朕想你了被打斷一半,卡在喉嚨口,進(jìn)退兩難,險些嗆到,緩了緩才順了氣,不知溫子然有什么要呈上,便揮了揮手叫太監(jiān)去拿。
太監(jiān)從溫子然手里接過那疊箋紙捧到皇帝面前,聶鉉伸手接過,立時便面沉如水。
整整齊齊的一疊金龍花箋,尚有御香纏綿其上,草草翻過,上面全是他自己的筆跡,每一張上都是一句詩或者小令,溫柔款款,含情脈脈。
皇帝沉下心數(shù)了數(shù),他寄去荊州那么多私信,一封不少,全在這里。
溫子然仍舊微微欠著身,低著頭,不叫皇帝看見他的臉,清潤溫和又不卑不亢地道:“陛下密旨數(shù)封,盡數(shù)在此,臣特來交旨。”
皇帝將那疊箋紙摔在了御案上,抬眼冷冷地打量著始終不肯抬起頭來讓他看到臉的男人。
還真是磨練出來了啊,脾氣也是,銳氣也是,骨氣也是,都磨出來了。
偏偏全都沖著不該沖的人來了。
聶鉉站起身來,寒聲道:“溫卿,且隨朕來。”
說著徑自向殿外去。
溫子然慢慢地抬起頭來,濕潤的眼睛眨了眨,猶豫了片刻,一言不發(fā)地在后頭跟著。
一跟就跟到了暖閣前。
溫子然抬頭看看閣頂,猶豫卻步,正想開口說話,卻被皇帝轉(zhuǎn)過身來一把握住了手腕,拽著就往暖閣里去。
溫子然被皇帝拽得一個踉蹌,皇宮里不管哪出的門檻都高,許久不在京中,被門檻絆了一腳,幾乎是跌進(jìn)去的,才穩(wěn)住了。
才站穩(wěn)又被拽著往樓上走,溫子然急了,不肯去,皇帝便仗著蠻力硬拖,白生生的手腕上被抓得通紅一圈,疼得很,偏偏他力氣不及皇帝,被拖著就往上走。
眼看要被拖上樓梯,情急之下,用沒被握住的手一把抱住了闌干小柱。
皇帝狠狠拽了一下,拽不動,轉(zhuǎn)身看見他的戶部尚書抱著柱子紅著眼瞪著他。
見他惡狠狠地瞪過來,似是嚇到了,下意識地眨了眨眼,吧嗒一下,眼里就滾出一顆淚水來,滴在前襟上。
委實是楚楚可憐至極。
聶鉉遲疑了一下,松開了手上的力氣,后知后覺去看他被自己捏得通紅的手腕,沒成想老兔子趁機(jī)縮回了手,兩只手一起抱在了柱子上,死死抱著,然后扭過了頭不看他。
聶鉉沒來由得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第二百一十章
溫子然抱著柱子,背著他吧嗒吧嗒地流眼淚,委屈得不得了。
聶鉉的過意不去慢慢地變成了手足無措,伸出手去想拍拍他的肩或者背,手伸到一半,溫子然眼角余光瞥見,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聶鉉便連伸手去安撫他的勇氣也沒有了,嘆了口氣收回手,有點(diǎn)委屈地想:“朕又沒把你這些年的折子都收拾起來疊成一摞還給你……哭什么。”
就這么把心里想的話說出來了。
又想什么脾氣銳氣骨氣,原來都是強(qiáng)撐著裝出來的,沒多久就撐不下去了,又是那個任人搓扁揉圓的溫開水,一碰就哭,停都停不下來。
他這話一出口,溫子然轉(zhuǎn)過頭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看他,又低下去了,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痕,還是不出聲。
溫子然本來就是生得一副柔軟的相貌,此刻紅著眼角滿面淚痕,抱著柱子哭的模樣實在太惹人憐愛,再配上手腕上的紅痕,就讓皇帝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禽獸。
溫子然在外這兩年他也時常牽掛著,原想著好不容易回來了,當(dāng)初的怨懟也該放下了,該當(dāng)好好親近親近,沒想過會鬧到這樣。
卻又一下子好像很多事情都明白了起來:這兩年難得謁闕,卻在召見時候的推托;調(diào)任后早該回京,卻一路拖沓遷延的行程。
還有那送出去這些年回音全無,如今卻被好好地奉還回來了的鴻雁傳書。
眼前這個抱著柱子哭哭唧唧的溫子然和當(dāng)年那個仰著頭輕聲問“倘若臣……不愿接旨呢?”的溫子然疊在了一起,皇帝按了按額角,有點(diǎn)不敢置信地問:“子然……莫非還在和朕置氣不曾?”
溫子然無聲的哽咽頓了頓,片刻后小聲說:“君恩九鼎重,臣豈敢置氣。”
聶鉉面色有些難看了。
君恩九鼎重,臣命一毫輕。
他一貫喜歡只說上句讓人揣摩下句,如今被還施彼身了,很不是滋味。
何況這一句里透出的雖然不是置氣,卻是明明白白的怨懟。
皇帝擰著眉頭,不解失望和憤怒攪在一起,說:“溫卿莫非還是覺得,朕當(dāng)年不該處置你么?!你犯了那樣的過錯,朕沒有發(fā)落你,從輕處置了,你卻怨懟至今……是么?”
溫子然好像愣住了,慢慢地轉(zhuǎn)過頭看著皇帝,就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這個英俊的年輕人一樣端詳著,有點(diǎn)不敢置信的神色漸漸變得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許久才道:“陛下要這般想……臣也無話可說。”
聶鉉那兩道英氣的長眉都要擰到一起去了。
溫子然離京快三年,空長了年紀(jì),說話怎么越來越不中聽了。
今日從見到開始到現(xiàn)在,除了剛開始那句臣在,就沒有一句話是能入耳的。這樣陰陽怪氣得近乎陽奉陰違的說話方式簡直就像是……
不,就連他的周大丞相現(xiàn)在都學(xué)乖了,輕易不會用這樣的姿態(tài)和皇帝說話了。
皇帝抬了抬下巴,寒聲道:“子然,你給朕把話說清楚。既然不想上去坐下來好好說,那就在這里,抱著你的柱子,把你的無話可說,一五一十地給朕說清楚。”
第二百一十一章
溫子然最是好脾氣,一身毛都是順的,從來不跟人炸刺,也從來不跟人生氣。
他一向不擅長生氣,就算真的被冒犯得很了,也只是更多的覺得難過。
就像是現(xiàn)在這樣,皇帝的茫然、誤解和理直氣壯都讓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生氣,但到底是半點(diǎn)火氣都提不起來,倒是眼淚一個勁地落下來,自己都控制不住。
難堪得不行。
為了尋求一點(diǎn)僅有的安全感,倒無意識地把柱子抱得更緊。
聶鉉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個強(qiáng)搶良家婦女的惡少,氣不打一處來,嗓門就不由拔得更高了些:“不是說了不許哭么!”
溫子然被他喝得一怔,強(qiáng)忍住抽噎說:“陛下既然不愛看臣這般模樣,臣……這便告退了。”
聶鉉連忙喝住他:“誰許你走!”
話音剛落,倒是自己也覺得自己說地重了,溫子然卻已經(jīng)看他一眼,松開了柱子跪下,道一聲“臣知罪”,就伏在地上不出聲了。
聶鉉越發(fā)覺得煩躁,來回踱了兩步后,到底是放軟了姿態(tài),俯身伸手去摟他的肩膀,溫聲道:“子然,你到底是怎么了?倘若你不是怨懟朕對你處置得重了,為何一再不肯與朕親近,重修舊好?”
溫子然渾身一顫,避過了他的手,用力搖了搖頭。
哽咽片刻,才十分艱難地道:“求陛下了……您就放過、放過微臣罷……”
聶鉉的手僵在那里。
皇帝擰起英挺的濃眉,不解地看著他:“子然?”
溫子然又過了一會慢慢抬起頭來,強(qiáng)自壓抑著抽噎道:“臣愿意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只求陛下……只求陛下不要再、別再戲弄臣了。”
聶鉉越發(fā)覺得茫然,茫然得近乎委屈:“朕何曾戲弄過你?朕待你,哪里不好么?便是出知荊州,也是你有錯在先,朕對你寄予厚望,才會想要磨礪你——”
“陛下既然只想與我做君臣,那就只論君臣罷。臣懇求陛下莫要再做些什么,越過了君臣之份的事。”
聶鉉怔怔地愣在那里。
溫子然居然打斷了他的話,果然脾氣見長。
這是大不敬,他卻也不想追究。
老兔子的眼淚不落了,神情卻叫人覺得心都要碎了。
皇帝就這么站著,半天才道:“朕……”
未及措辭下文,溫子然卻再次向他叩首:“過去是臣愚鈍貪妄,有了非分之想……臣再不敢了!只求陛下放過我罷……”
聶鉉不說話。
既不叫他平身,也沒有意料之中的斥責(zé)和勃然大怒。
皇帝安靜地像是聽完了奏事或者諫言后正在斟酌。
溫子然攢了大半輩子的勇氣和膽量都在方才用完了,后知后覺的害怕和難過,強(qiáng)忍著顫抖等著皇帝的決斷。
也不知是過了很久還是不久,忽然有一陣濕熱的吐息打在耳邊。
皇帝的聲音恍然又玩味,帶一點(diǎn)笑意,慢條斯理地問:“非分之想?是甚么非分之想,說來聽聽。”
溫子然咬了咬嘴唇。
可是皇帝緊接下來的話叫他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