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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光落在阮妤臉上凝頓了下,
才道:“阮夫人,
你有心事?”
阮妤背過身去,
欲蓋彌彰地拿袖子掖了掖臉說沒有。
這下姐妹三個都看出來了,只暗暗交換了下眼色,不知如何開口。
最后還是婉微拉過她的手道:“你有心事不妨直說,
只單我們姐妹幾個不怕什么,
我們的嘴可嚴實了,說出來心里也好受些不是?”
另外兩個也跟著點頭附和。
阮妤這才含糊說了一句,
“不就是我家那些瑣事,
大娘子婚期在即,我是怕提起這些,
掃了你們的興,其實也不算什么大事,過會子我就回去了。”
婉宜直截了當問:“你和你夫君又吵架了?”
阮妤遲疑地點了點頭。
“要我說啊,沒本事的男人才會鎮(zhèn)日跟家里的娘子吵架呢,在外頭受了窩囊罪又不敢吭聲,回了家對發(fā)妻倒頤指氣使,好讓他填補自卑心,這樣的男人不要——”
婉心“也罷”二字還未說出口,胳膊就傳來一陣驟痛,一低頭正是婉宜悄無聲息地擰了她一記,她只好撇撇唇,將剩下的話咽回腹中去了。
婉宜說:“阮夫人別胡思亂想,婉心說話不過腦子又不是一回兩回了,但她也沒有壞心。”
“我明白,二娘子也不過是說出實情罷了。”
婉微說:“我看你就先別回家了,也好叫那個男人反省反省,我讓廚房多加幾個菜,中午你留下,吃完飯我們再來幾局。”
還未等阮妤回應,婉宜便拍拍她手背安慰,“三妹妹說得沒錯,你就留下來吧,男人不吃點虧又如何能長記性?”
就這么你一言我一語的,她實在不好意思拒絕,再說了,方才出了那么一樁事,她又怎么可能這么灰溜溜跑回去,幸好有這三姐妹,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過了。
于是吃了飯,又玩了一晌,轉眼就到了日頭西斜的時候。
阮妤心知別人家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家里也還有一堆爛攤子要她處理,自然不好死乞白賴窩在別人家不走的,玩了半晌,倒真是一刻也沒想起那個男人,可一想到回家又還要面對他的臉,她又沮喪起來。
沒想到告辭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聽下人來報,“三郎來了。”
官錦城的身影在話音剛落的時候,就邁進門檻走了過來,想來是剛下值便匆匆趕了過來,身上還穿著玄甲,長腿四平八穩(wěn)地走著,身后朱紅的披風也跟著鼓了起來。
真是個意氣風發(fā)的人,無論走到何處,都仿佛是那簇耀眼的光。
但阮妤是已婚的婦人,自然當要避嫌,于是朝他行了禮便要走。
“阮夫人也在這?”他笑了笑,將手上用油紙包裹擱到桌上,“城東那兒開了家酒樓,聽說他家的八寶鴨不錯,我剛好路過便買了一只過來,你也坐下嘗嘗?”
說完也不等阮妤回應,便喚丫鬟拿碗筷過來。
“你們吃吧,我也該告辭了。”
婉心卻走了過來,摁著她的肩膀,將她往官錦城旁邊的座位一推道:“倒不急于這一時,來都來了,先嘗了再走。”
阮妤不好拒絕,臉上卻浮起尷尬的笑意。
一桌子好歹五個人,怎么偏偏讓她坐這個位置?
好在官錦城的并沒有停在她身上,他身上有習武之人颯爽的脾性,見丫鬟拿了碗筷來,也不等丫鬟動手,自己便拆了包裹,色澤油亮的鴨子伴隨著鹵香逐漸露出了真面目。
接著他又拿出匕首,隨意在鴨腹劃拉幾刀,鴨身就像綻放的花兒似的開了出來,鴨骨已經被剔除了,腹中填了滿滿的八寶糯米飯,這一人一份下去,也就飽了。
他將切好的八寶鴨盛了一小碗出來,第一份便撥到她眼前,“阮夫人先嘗嘗。”
阮妤像捧著個燙手的山藥,看了其他人一眼,才道:“叨擾了半天,又是吃又是喝的,實在太不好意思了。”
婉宜見她局促了不少,便拍拍她手背安慰,“這有什么,你就當他是你弟弟一般不就好了,我們三哥哥是從小行軍打仗的人,倒不像旁人那般講究,要是做錯了什么,還請夫人別介懷。”
這話說得官錦城面色一訕。
他嘟囔道:“大妹妹,我今年也及冠了,怎被你說得像那什么都不懂的黃毛小兒似的?”
婉宜掩唇撲哧一笑,“說得也是,今年也可以讓伯父給你安排親事了……”
“大妹妹還真不愧是有了夫家的人,什么安排親事,也不知臉紅!”
這話把婉宜懟得臉頰通紅,默了一會才道:“行,是我多管閑事。”
阮妤看他們兄妹你一言我一語的,心頭也不由得浮起一種親切的感覺。
后來他們說起一個遠親,因三年未出被丈夫休回娘家,怎知到了娘家,娘家人只嫌她丟臉,好在那姑娘烹得一手好菜,后來干脆離了家自立門戶,還開了家酒樓。
官錦城說著便當起人生導師來,用手點了點桌面道:“所以啊,你們三個都給我記住了,咱們官家人就算出了閣,也休想讓夫家拿捏,挺直了腰板,又何須在意別人的話?”
婉宜噎了下,才囁嚅道:“大哥哥就不能判點好的,非要在這時說這種掃興的話嚒?”
“那你想聽什么,無非時情啊愛啊那些不是?”
婉宜臉上紅了一剎,惱羞成怒道:“你胡說什么!”
“我又何曾胡說,正因為你們涉世未深,我才要告誡你們,在這個世上,有些男人就長了張花言巧語的嘴,專門忽悠你們,你信了,就落入他圈套了,”說完眼梢瞥向阮妤,“阮夫人,你是過來人,你說是與不是?”
這些話,簡直句句都在打她的臉,說得她幾乎抬不起頭來,只垂下眼,支吾道了聲是。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愛說教什么,就想告訴你們,就算一時走了岔路,也沒什么,只要有離開的決斷和勇氣,就算身后是懸崖,興許也有柳暗花明的時候呢?”
決斷、勇氣。
他的話就像一道閃電狠狠擊中了她的心,離開青源是她與家割裂的決斷與勇氣,可為何到了如今卻畏縮起來?
又坐了一會,便起身告了辭,誰知官錦城一聽也跟著站起來,對三姐妹道,“我也該回家了。”
“三哥哥不留下用飯嗎?”婉微還一臉天真地追問了一句。
一旁的婉心卻悄悄掣掣她的袖子,眸光在阮妤臉上掃了一圈,才笑意盈盈道:“想必伯父那邊催他回家呢,你就讓他走吧。”
“對,”他立馬接口道,“爹娘還不知我過來,不好讓他們久等,下回吧,下回我再過來。”
阮妤再傻也能看出他存著什么心思,眼看著他也跟了過來,不由得頭皮發(fā)麻。
人一抗拒,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表現出疏離來,方才和三姐妹一起時,兩人尚可坐一塊交談,眼下只剩兩個人并行,中間便隔了一道銀河。
官錦城也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絡,只在兩人剛要分道揚鑣之際,才淡淡說了一句:“我方才的話,無意冒犯夫人,卻是我的肺腑之言,還請夫人勿怪。”
阮妤立刻說沒有,“還要多謝將軍一語點醒夢中人才是。”
回到家,王媽媽一臉焦灼她迎了上來,“夫人去哪了,好半天的,郎主找你都快找瘋了,這會還沒回來呢。”
阮妤冷笑一聲,“他找我了?”
“是啊……郎主說這事是他做得不對,也不知他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衙門里的事一直不順,聽說今早還因做錯了點小事被圣人停了職,一時沖動才……”
聽到他被停了職,她烏眸里終于有了波瀾,“原來如此。”
王媽媽松了一口氣,“夫人能體諒郎主最好,待會郎主回來,有什么話咱們說開,最重要的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說不是?”
阮妤笑了笑,沒有回答。
褚少游從外頭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暮食的時分也早過了,又趕了一天的路,這會衣服皺成一團,發(fā)鬢微散,形容狼狽。
屋里還亮著燈,飯菜的香味勾得他腹中咕咕直叫,回過神來才發(fā)現,自己的胃竟有些隱隱作痛起來。
他拖著秤砣般的雙腳走了過去,恰好王媽媽剛從里屋回來,滿臉欣喜地告訴他,“郎主別擔心,夫人已經回來了,剛才吃過飯沐浴完,現在還在屋里練字呢。”
聽到她已回來,他死氣沉沉的臉上才終于又恢復了神采,只是走到門邊又躑躅起來,說到底,還是他有錯在先,也不怪她要如此生氣,既然她已有心情練字,想必心情已經好些了吧。
凝頓片刻,他終于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阮妤就坐在燈下提筆寫字,朦朧的燈給她渡上淺淺的金邊,眉眼柔和,有如神女下凡。
她有多亮眼,就襯得他有多不堪。
猶豫片刻,他終于提起袍角跪了下來,“妤娘,是我忘恩負義,辜負你的真心,你罵我吧,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阮妤這才抬眸望了他一眼,在這一霎,她腦子里浮現過很多畫面,可當她醒過神來才發(fā)現,她心里竟然意外地平靜。
她再也想不起自己當初是如何喜歡上這個人的了,又或者她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愛他。
總之,這接近一年來的日子里,諸多的瑣事將她的熱情一點點磨滅,到現在,她心里又浮現出一點快慰來。
她終于要解脫了。
她隨手扔下剛剛寫好的和離書,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看看吧,看完摁個指印,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第53章
一點點勾勒出她的輪廓。
國庫虛空已久,
成了懸在圣人心中的一樁頭等大事。
圣人一皺眉,底下的大臣便得遭殃,又接奏折道,
祁州、幽都一帶,
地方官員罔顧朝廷財政緊縮之策,依舊損公肥私、揮金如土,圣人一怒之下,
當下便派了欽差前往祁州查辦貪污腐敗一案。
鶴辭品階雖不高,可平素里忠于職守,深受圣人器重,
于是這差事,最終便落到他頭上。
祁州位于西南,與建京相隔足有上千里,
此去一行,歸期未定,
少則兩三月,
多則大半年皆有可能。
自從鹿山回來后,
睿王妃的脾氣愈發(fā)陰晴不定,
他想,或許只有他遠離王府,他們母子的僵局才會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