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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層,她渾身雞皮疙瘩凸起,她從小到大對“情”這個字沒有過憧憬,然而她對世子妃的頭銜卻很滿意,每次出門,建京的那些貴婦們爭相結交,她再也不是那個只能躲在后宅的二娘子了。
她活成了妤娘,甚至比妤娘所擁有的還要多。
沒有人想往回走,她也不想再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做一具任人擺布的傀儡。
她并不道破,只敷衍道是。
容媽媽趁機又說了她一回,這才得意地踅了出去。
直到她壯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阮音眼前,她才閉上眼,暗暗拿定了主意,將綺蘿喚到跟前來。
她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淡淡地問,“方才你跟容媽媽說了什么?”
綺蘿瞳孔一震,結結巴巴道,“奴婢……奴婢沒有說什么,只是說您打水凈了臉,又……又躺下了,也不知為何,她老人家一下子就變了臉色……我是真的……沒……”
她的眼神悠然地從她臉上掃過,朱唇微翹,“既是無心,又為何抖成這樣,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話音剛落,綺蘿便改口道,“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好,既然你已經知錯,那我便原諒你,但是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世子妃請說。”
她唇邊依舊噙著笑意,眸色卻晦暗不明,“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不算你的主子?”
綺蘿毫不猶豫道,“當然是。”
“那么與妤娘相比呢?若妤娘回來,你是忠于舊主,還是認我這個新主?”她懶懶地撫著裙褶。
綺蘿眼神閃爍了一下,囁嚅著開口,“世子妃,為何……要這么問?”
阮音抬起眼梢看她,凌厲的眼神像是化成一支箭矢射到她心里去,半晌,才緩聲道,“事到如今,你還以為妤娘能和我換回來嗎?阮家人糊涂,莫非你也糊涂了?且不說外頭風吹日曬的,你如何能保證妤娘還是那副細皮嫩肉的模樣?又或者……大了肚子回來,岑家也愿意認下這個不清不白的骨肉?”
她的聲音依舊和風細雨,卻又蘊藏了一絲鋒芒。
綺蘿沒想到,她能剖析得如此透徹,再看她姿態優雅地端坐在那里,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連背都挺不直的二娘子了。
王府對下人寬厚,誰又愿意在曾夫人手底下戰戰兢兢地侍奉主子?大娘子雖然與她有十年的主仆情誼,可……
她咬咬牙,逼自己狠下心來做出決斷,“世子妃,奴婢以后只認世子妃一個主子!”
“好。”她知道她和妤娘情同姐妹,可畢竟自己在岑家也離不了她,只要妤娘不出現,她倒是不必擔心她叛主。
“既然你已有了選擇,我眼下有一項重任交給你,只要你盡心去辦,事成之后必然少不了你好處。”她說著摸了摸鬢角,有了底氣,腰桿子也更挺拔了。
綺蘿垂眸道,“世子妃請吩咐。”
“也不是什么難事,我先問你,你可省的容媽媽家里頭的情況?”
綺蘿想了想,仔細道來,“這個……容媽媽的丈夫原先也是在咱們府上的老余,因能算會寫,得夫人器重,便將他調到城南的鋪子做賬房先生了,聽說她還有個兒子,也是理帳的一把好手,如今也跟在他爹身邊,雖是奴才的身份,可出門喝酒,一身衣裳都是新裁的,體面著呢……”
阮音一聽她這么說,心里也有了個大概,賬房管事可是油水多的位子,怪不得容媽媽到了王府,這新裁的衣裳可是越來越多,腰膀子也越來越圓了。
然而,這還遠遠不夠作為她的把柄,要想名正言順地將她趕走,她必須要尋一個合適的理由和時機。
想到此處,她轉頭又吩咐綺蘿,“你近來多留意打聽一下容媽媽和誰親近,和誰積怨,注意別打草驚蛇。”
綺蘿一聽便知道她要動手除掉容媽媽了。
容媽媽那人目中無人,在其他人面前還裝裝樣子,卻把她當成小丫鬟使喚,不說別人,綺蘿對她心頭就頗有怨言,也只有避著她不在的時候跟其他小丫鬟牢騷幾句罷了。
現下主仆倆一拍即合,她哪有不干的,當下便輕快地應了下來。
第20章
指甲蓋里有干涸的血跡。
鶴辭剛到大理寺,便聽大理寺丞張嶼和蔣令光吵得不可開交,他怔忡了一下,腳還未邁入里間,便被蔣令光給扯了過去。
“君拂,你來得正好,令狐尉昨夜在獄中自縊身亡,你說說這案還要如何查下去?”
令狐尉正是這樁案件的嫌疑人,三日前剛落獄,原本計劃今日提審的,怎知在這當口竟出了岔子?
鶴辭眸光掃向張嶼,問他,“你們方才在吵這個?”
張嶼扯了扯嘴角道,“豈不是?我說既然嫌犯畏罪自殺,咱們如實上報,盡快將案子了結,堵住悠悠眾口,這人非要跟我犟。”
蔣令光立馬道,“誒,嫌犯死了,你倒輕省,也不管個前因后果,就想著結案?誰知道你是不是心虛,不敢往下查,才如此草率決定呢?”
“蔣令光!”張嶼細長的眸子迸出火來,指著他的咬牙切齒,“你身為大理丞,說話做事要講證據,無憑無證的事往我身上潑臟水,在場這么多同僚在呢,污蔑朝廷命官,應當如何,不用我多說了吧?”
這兩人向來便不大和睦,鶴辭已經習慣了他們針鋒相對。
只是一點,嫌犯死得也太過巧合,再結合昨日父親突然知悉了案件的發展,他幾乎可以斷定是有人故意泄露了機密。
不過這人是誰,卻還未可知。
他只能調和道,“令光一貫心直口快,你又何必與他較真,你們都各退一步,等另外兩位大理丞到了再商討吧。”
兩人只能偃旗息鼓,三人各自在案前坐下,一時無言。
鶴辭提筆寫了幾個字,倏爾抬起頭來,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脧了一圈,這才道,“昨日父親得知我近來查的此案,也囑我不準再往下細查,連他一個局外人都已知曉此事,幕后之人難道會放任不管嗎?”
蔣令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滅了令狐尉的口,阻止他抖落更多事情?”
鶴辭的視線淡淡地掠過張嶼猛然握緊的手,又垂首蘸墨道,“我不敢篤定,一切還要等驗過尸首再說。”
說著,三人便不再開口,各自低頭做自己的事。
少頃,鶴辭才找了個由頭把張嶼叫到了偏堂。
他開門見山道,“我父親不過是個武將,向來不過問我衙署里的事,況且此樁案件重大,除了我們幾個,旁人也未必知曉,我父親又是如何得知此事,并且再三叮囑我別繼續往下查的?”
張嶼臉色一僵,擰著眉問他,“你為何單獨找我說這個?莫非你懷疑我?”
他將他的神情變化納入眼底,這才緩聲道,“方才我還不確定,這會子我心里有數了。”
說道便轉身往外走。
張嶼忙追了上來道,“你什么意思,你這是定了我的罪了?你想去告發我?”
“我并無此意,”鶴辭回首道,“不過我們共事多年,你也應當了解我的脾性,這個案子既然到了我手上,我是一定要查下去的,就算那人當真權勢滔天,我們身為臣子,更有匡扶社稷的使命,豈能讓別有居心之人顛倒朝綱?”
這話說得張嶼臉上微訕,不禁開口,“你才高行潔,不過是因你家世好,我無權無勢,自然不愿開罪那人,明哲保身,難道有錯嗎??”
鶴辭抬眸對上他飄忽的眼神,像一枚釘子將他釘在了原地,“你錯了,包庇罪犯等同縱容,我知道你家境平庸,走到如今這步,比任何人都要艱辛,所以別忘了當初踏入仕途的本心。”
張嶼嘴角抽搐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瞬間裂了殼。
“是我一時糊涂,也……多謝你,聽你一言,令我醍醐灌醒,羞慚萬分。”
“不客氣,你我同僚一場,我知道你并非惡意。”
他說完,便踅身出了門,青袍隨著日影拂動,像一株傲立的青竹,孤高又倔犟。
驗尸結果出來時,卻與鶴辭所料不同,確實是自縊身亡。
他冥思苦想,一時不知自己錯在了哪里,李照廣憑借李貴妃的寵信而上位,可他本人鋒芒太甚,并非藏得住心性之人,既然案件移交大理寺,他不信他還能毫無動作,況且令狐尉身上還有他的把柄。
令狐尉是個道士,被捕時他還握著匕首,威脅那個嚎啕大哭的幼兒。
令狐尉還想狡辯一番,說他只是威脅,并無殺機。
然而在證據面前,他只能承認。
——拋尸的現場腳印與他的大小花紋一致,并且他是個瘸子,他的左腳比右腳長了一寸,所以右腳印總是虛的。
在審問的過程中,他說他是受人脅迫,才殺了那些幼童。
“那個人的名字,我不敢提。”這是他的原話。
然而在后續的調查中卻發現,這個道士并不簡單,他靠一張巧嘴結交了不少權貴,其中便包括李照廣。
兩年前,李照廣與他甚至是結拜兄弟。
也就在這年,老丞相白晉柳久病在床,李照廣這才頂替了他的位置,成了新宰相,白晉柳則在他上任不久后便與世長辭。
李照廣這個宰相之位來得并不磊落,這已經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秘密,礙于圣人的信任,眾人不敢多言。
白宰相在世時還有個門生名叫高印,當時已是御史中丞,不出意外,白宰相去世后,宰相之位便會落到他頭上。
而這時的李照廣還只是掛著虛銜的閑痞。
高御史受其弟與太常寺卿發動刺殺白宰相的政變而牽連,以叛臣的罪名落獄處死。
事實上,白宰相年邁,很多事已交給了高御史,他沒必要做出自毀前程的事。
白宰相自然也是不信他的背叛,從那以后便一病不起,李照廣堂而皇之地接過了重任,成了新宰相。
巧的是,昔日抓捕高家兄弟和太常寺卿的,正是李照廣。
李照廣上位后,迅速籠絡了一班擁躉,那些反對他上位的人,也很快被他以武力鎮平。
再也無人敢言。
令狐尉被捕后,大理寺迎來了貴客。此人正是太常寺卿的堂弟陸昆明。
陸昆明繼承家業,是建京有名的富紳,他父親這房也無人入仕。
他來的時候只指名要見鶴辭。
彼時眾人忙得暈頭轉向,小吏正想把無關緊要之人請出去,怎知他脫口而出道,“我知道連環·殺·童案的內情。”
鶴辭將他請入內間,奉以熱茶,這才問起他的身份。
“小人陸昆明,堂兄正是已故太常寺卿陸垚。”
陸昆明談起這樁案件,他家是經營著好幾間酒閣,正是這些達官貴人消遣的去處,“我曾偷聽到李宰相與令狐尉交談,李宰相說圣人的心思不定,近來偏寵寧妃,寧家父子官升三級,寧家又是他的死對頭,驀然與他平起平坐,他不甘心,也有了危機感。”
令狐尉跟他說了個偏方。
偏方便是以童男血煉成丹藥,只要堅持服用便能青春永駐,恩寵不斷。
李宰相起初不信,可后來還是被說動了,他讓令狐尉幫他搞來丹藥,事成之后以必有重賞。
令狐尉腦子活絡,只推說風險太大,不敢做。
最后他們商議的結果便是李宰相親自給他寫了一張陳條,他收了陳條,這才答應了下來。
“令狐尉定是把這張陳條藏在了哪,只要找到陳條,便可揪出幕后之人。”陸昆明越說越有些激動,眼眶也濕潤起來。
“堂兄雖與高尚書交好,可他絕對沒有叛逆之心,他是被冤枉的……”
鶴辭腦里靜靜盤算了良久,這才寬慰他,“若真如此,我自會還陸卿清白,你先回去吧。”
令狐尉死得猝不及防,此案仍是一團亂麻。
其中一點,便是他身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