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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音愣了一瞬,乖乖地接過帕子擦洗,又怕容媽媽躲在門外偷聽,怪她沒有規矩,于是匆匆挽起袖子,掬起水往臉上潑,下手也搓得極狠,等用帕子搵干臉時,嫩·白的膚色已被她蹂·躪出了淡淡的紅痕。
他被她略顯魯莽的動作驚呆了,愣在那里不說話。
她這才小聲道,“世子不該侍奉我,是我要侍奉世子才是?!?
這是臨出門前,曾夫人特地交代的,誠然她內心并不愿給男人當牛做馬,可畢竟憑她的能力,不足以和巧于心計的嫡母抗衡,人要懂得審時度勢,當得了縮頭烏龜,才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鶴辭眉心緊了一下,這才和聲道,“你我是夫妻,關起門來,哪有那么多規矩?”
“世子說得是?!?
“妤娘。”他猝不及防地轉過頭來,上半身也略朝她傾斜,炯炯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凝住了她,令她呼吸暫歇。
她抬起烏黑的瞳仁,也定定地打量著他,真是個俊朗的男子,一雙狹長的丹鳳眼里仿佛含著暖玉,眸光柔和而專注,即便是這般近的距離,也不顯冒犯。
半晌,她咽了咽口水。
古人說的食色性也,在這一刻真是格外貼切。
但她清楚,他是自己的姐夫,倘若被一點美色而動搖了意志,那可真是恬不知恥了。
想到此處,她的身子緩緩后仰,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她對他的抗拒簡直就是印在腦門上,他的眸色黯了下來,也直起身道,“以后直呼我表字君拂或叫我夫君吧,天色已晚,早些歇息。”
阮音禮尚往來地往床上一比,“那您先請?!?
他錯愕地看了她一眼,見她繃著身子坐得筆直,毫無要躺下的意思。
“娘子先躺進里側吧?!?
阮音身姿更板正了些,囁嚅道,“還是您先吧。”
他無奈,只能褪了靴子,和衣躺在床外側,外間的龍鳳燭還明晃晃的,映得眼皮刺痛,他隨意抬了臂掩住了視線,整個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連呼吸都淺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緊張地吸了口氣,望著他的身影躊躇起來。
見他的胳膊橫在眼皮上,猜測屋里太過亮堂而睡得不舒服,于是躡手躡腳地走到外間去,鼓足了氣湊近那對龍鳳燭,正要吹滅時,只聽他慵懶的聲線飄來,“別熄,不吉利?!?
嚇得她把那口氣吸回腹中,燭光被紊亂的氣息狠狠一晃,好在不過剎那又重新燃了起來……
第3章
水紅的顏色闃然而動。
阮音只好掩上隔扇,折了回來,坐在床尾磨蹭了一會,這才咬咬牙放下帳子,褪去鞋襪,屏息靜氣地繞過他的腿,挨著墻角躺下。
床還算寬敞,兩人平躺著,中間還可塞下一人,有隔扇和帳子濾去了通亮的燈火,只剩下一點水紅的顏色闃然而動。
她腦子里盤算著,沉吟了少頃才囁嚅著喚了他的字,“君、君拂……”
鶴辭聞言,身子僵了一下,緩緩垂下手臂,扭過頭來看她。
她怯怯地對上他的眼神,眸光在柔光下分外瀲滟,“你……喝醉了嗎?”
他霎時軟和下來,唇邊含著幾不可查的笑,“我沒有醉?!?
阮音舒了口氣,也朝他綻開燦爛的笑顏。
無心的遭惹,卻仿佛最純真的邀約。
她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身上便猛然多了道人影,正是他翻身過來,撐著身子,眸色晦暗地盯著她。
她笑不出來了,笑容凝在臉上,漸漸凝成僵硬的殼。
他的唇也抿住了,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她只好絞盡腦汁,最終決定先裝可憐哄住他。
“君拂……”她柳眉微蹙,作出一副痛楚的樣子,哆嗦的手扯住他的袖子,哀聲嘆了口氣,“我疼……”
“哪里疼?”他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道。
這樣溫柔的語氣,令她鼻子陡然泛了酸,她謹小慎微活了這么多年,除了她的姨娘,又有誰真正關心過她?
見她眼眶洇紅,他瞳仁微顫,更加關切地問,“要不要叫郎中?”
她紅著臉,支支吾吾道,“不用……只是來了月信,小腹墜得慌,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頭一回有女孩子在他面前提起月信這個詞,他不通醫術,只聽過女子二七天癸至,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所以每逢信期,都是這般難熬嗎?
他束手無策,怔了一瞬還是起身道,“我倒杯溫水給你暖暖胃?!?
阮音轉眸過來時,他已經挑開帳子走出去了,那一襲朱紅的身影影影綽綽的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過去,令人莫名心安。
怎么又服侍起她來了?這回她沒有開口,她也享受這樣私·密的關照。
可想到自己沒病裝病,就連拜堂成親都在騙他,心頭不禁浮起一絲歉意。
未幾,他已經端了溫水折返,她只好撐著“沉重”的身子坐了起來,從他手中接過杯子。
她也真是渴極了,咕嘟咕嘟地往下咽,喝完水,又自然地把空杯子遞給了他。
他隨手將杯子擱下,又鉆進帳幔。
她還維持著坐姿,見他頭頂的烏紗帽還未摘,心想著自己也要盡點“妻子”的責任。
她咬咬下唇道,“我替你寬衣吧?!?
見他沒有反對,于是抬起微顫的雙臂,先是取下他的烏紗帽放在腳邊,接著又湊近了些,雙手在他身上一陣摸索。
她的力道雖輕,卻也帶出了細微的癢意,勾得胸腹薄·欲的火漸旺。
他不自然地支起一只腿,握住她纖細的手腕道,“你身子不適,還是先躺著吧,我自己來就好?!?
她抿抿唇,復躺了下來,余光見他別過了身子,窸窸窣窣地褪去外頭的官袍,里面著了一身雪白的道袍,她只瞥了一眼便羞赧地撇開了頭。
再度躺下時,各自的身子好像不自覺拉近了些,她只感到右手邊些許壓迫感,一切都是陌生的體驗。
目前為止,也還算得上融洽。
“睡不著嗎?還很痛?”見她睜著大眼睛,懵懵地盯著頭頂的帳子發呆,他不禁問道。
“有一點……”她作勢捂了捂肚子,“不要緊,已經好多了?!?
“那便好。”他狐疑地盯著她平躺的小腹道。
她默了一會,終于小聲地問出心中所想,“說起來,這還是我頭一回離開青源,聽說建京繁榮,到底是怎樣的一副盛景呢……”
他沉吟道,“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②?!?
她聞眼轉過眸來,漆黑的瞳仁里有雪亮的光,承載著她的向往和希冀。
他笑了笑,“下回帶你去逛逛。”
她長睫顫了顫,明知道不應該,猶豫過后還是感性占據了上風,遂點頭道好。
很顯然,她的回應讓他心情大好,她看到他眼尾的笑意加深,像含了一縷春風,不涼不燥地侵入她毛孔里,也熨軟了她的心。
她沒想到討好他的歡心竟然這般輕易。
帳子里又安靜了下來,他又壯起膽子翻身面對著她,睇著她局促的睡姿和額頭冒出的薄汗,忽地抬袖輕揩她的額角,似笑非笑道,“不熱???”
滿袖的迦南香待著一縷清風撲鼻而來,嚴嚴實實地網住了她,令她不由得屏住呼吸,縮著脖子警惕地看著他。
他倒也沒再動作,只是收回了手道,“當心捂出了痱子?!?
她將領口撥開了些許,余光見他已轉過身去,動作才大了起來,迅速褪下翟衣疊整齊,再擱在床上置物的架子上,里層穿的是天青的素紗長襖和織金馬面,料子輕盈,微微透出銀紅的主腰。
不能再往下脫了,她躺下去,拉高被子,將自己裹了起來。
“妤娘?!?
他沒有轉身,聲音卻傳了過來。
她還是不習慣這稱呼,愣了一瞬才她才結巴道,“您說。63*00
”
“我知道你還不習慣我這個丈夫,不過我們既然成了夫妻,總要慢慢了解,”他說完一頓,為了主動拉近距離,他吐露了不久前去過青源的事,“其實我見過你,就在花朝節那日?!?
她腦里嗡嗡的,原來他見過妤娘。
怪不得他會對她這般體貼。
她的心輕皺了一下,很快又斂為平靜。
妤娘是何等蕙質蘭心的人?與她比較,不過是自討苦吃罷了。
她很快便接了腔,“是嗎……我倒沒什么印象了?!?
“我沒靠近,你當然對我沒印象,”他似乎笑了一下,暢想起那日所見之景來,“那日在宜園,我見到你和小姐妹們坐在桃樹的石桌底下喝酒,你當時作了一首七言絕句,讓我印象頗深?!?
她頭皮發緊,只模棱兩可道,“不過是隨口一說,讓你見笑了?!?
“哪里,”他又輾轉過來,凝著她的臉,便將那首詩吟了出來,“春芳新雨疊翠微,小園初霽醉瓊筵,白日笙歌方外去,自謂心田有丹丘?!?
她迎著他幽深的眼神,心頭涌上一絲暖流。
只是遙遙一見,便能記住她吟的詩,大概沒有誰會無動于衷,即便他看著她的臉,心里念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并不失落,畢竟敗給妤娘實屬平常,她又何須自苦?
她只以袖掩面,轉移重點道,“不過是排遣時間作的拙作,你竟記了那么久,還要當我的面念出來,真要羞煞我也……”
“娘子自謙了,我倒覺得這詩應時應景,不落俗套,特別是后兩句,更是妙極!”
他的頭靠得有些近,溫熱的氣息撲在她臉上,聲音也低低的,在她頭頂匯成共鳴。
這一晚,她被迫和他討論了許久的詩,她警惕心神,沉著應對,把平生所學都榨得一滴不剩。
聊到最后也困了,腦子懵懵的,舌頭也打結,連她前些年作的一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詩也吟了出來,他是怎么想的呢,她也沒有多大印象了。
只記得她闔上眼皮時,他唇邊似乎還掛著一抹淺笑。
翌日,天還未亮她便醒了,一扭頭,脖子上的筋便被扯動了,扯得她半邊腦袋又灼又麻。
她緩緩支起身子,剛坐起身的時候他也便醒了過來。
他一向睡眠淺,耳邊察覺到窸窣的輕響便睜開了眼,見她歪著腦袋而坐,青絲如云垂在胸前,仿佛能聞到發梢傳來淡雅的清香。
“怎么了?”
甫一聽到他開口,阮音轉過頭來,然而才轉了一半,便聽咔嚓一聲響,火辣辣的痛感從脖根蔓延到頭皮,令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僵住不動,看不清他的面容,甕聲甕氣道,“有些落枕?!?
“你先別動,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