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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肩膀站在亭子里,他無端的感到了恐慌,扭頭就往下跑,想要馬上回到大哥身邊。踉踉蹌蹌的沖下假山,他在跳下最后一級石階時落地不穩,狠狠的摔了個大馬趴。雙手撐地爬起來,他來不及喊疼,撒腿就往青石路上跑。
花園子里是有景致的,自然不會一條道路直通大門。他來時光顧著看景,還不覺得怎樣;如今慌里慌張的想要逃了,才發現道路九曲十八彎,全都圍著花木山石轉圈。夏日天長,可是太陽一旦落山,便是眼看著黑。葉雪山氣喘吁吁的跑了幾圈,就見天都暗了,風景也模糊了,空中樹上全是烏鴉,成群結隊的呀呀大叫。崩潰似的雙手抓了頭發,他猛然剎住腳步,六神無主的環顧了四周。晚風清涼,花叢樹木開始婆娑搖曳,在地上投下了活活的影子,一顫一顫的向他逼近。他驚懼的后退一步,然而黑影像蛇一樣,如影隨形。
連著退了幾步之后,葉雪山狂喊一聲,拔腳又跑。不知沖過了多少片黑暗多少群蚊蟲,他帶著滿身滿臉的擦傷踏上正路,終于遙遙的看到了鐵柵欄門。雙腳亂絆著又摔一跤,他顧不得疼,一路含糊哭叫著向前狂奔。
出了花園,道路就清晰了。他連滾帶爬的跑向前頭,末了跌跌撞撞的進入樓內,他啞著嗓子帶著哭腔,順著燈光往客廳闖:“大哥,大哥——”
驟然在客廳門口收住步伐,他發現家里來了客人。兩名西裝革履的男子坐在沙發上,正在用日本話和顧雄飛交談。而顧雄飛抬眼望去,就見葉雪山身上深一塊淺一塊的滿是泥污草屑,一張面孔也是臟成了花臉貓,就皺了眉頭問道:“你這是野到哪里去了?”
當著外人的面,葉雪山有了人樣。支支吾吾的低下頭,他沒敢細說。而顧雄飛心中煩亂,又看他活蹦亂跳的沒什么事,便不耐煩的一揮手:“還不上樓去洗干凈!”
趕走葉雪山后,顧雄飛繼續敷衍面前二人。二人中的一位,乃是他的老同學高橋孝太郎少佐;另一位天野涼中佐,也是他的老同學。
顧雄飛簡直不知道這兩位是怎么找過來的,反正全是不速之客,說來就來。高橋孝太郎倒也罷了,天野涼一臉找碴的德行,卻是讓他十分不安。原來當初在士官學校里,很有一些日本青年譏笑中國學生,天野涼便是其中一個,提起支那人,必要加上“東亞病夫”四個字。不料譏笑正酣之時,顧雄飛出現了。
顧雄飛人高馬大,趾高氣揚,一身闊少派頭,理直氣壯的講一口差勁日語,等閑還不愛搭理人,看起來是無比的欠揍。天野涼決定揍他一頓,結果很快就被他揍了。
天野涼被他打活動了一顆槽牙,滿嘴是血。槽牙搖搖欲墜的養了幾天,漸漸長牢固了,他便開始反撲。反撲的成績是他再次被顧雄飛打翻在地,顧雄飛獲勝之后還不罷休,站到床上縱身一躍,一屁股坐上了他的脊梁,險些當場壓死了他。
從此開始,天野涼的主要功課就變成了和顧雄飛對打,也贏過幾次,但是贏少輸多。顧雄飛個子高骨頭沉,絕技是從床上跳下來壓他,壓過一次,足夠他半天動彈不得。于是等到最后顧雄飛離開學校之時,他時常渾身骨頭疼,真懷疑自己是被顧雄飛壓出內傷了。
日本人如今十分青睞北洋老將,因為自從國民政府成立之后,老將們隱退的隱退、倒臺的倒臺,全沒吃到好果子。老將們怨氣沖天而又名望極高,自然很有利用價值;顧雄飛雖然不老,但也算是北洋一派,所以也被日本人看在了眼里。高橋孝太郎有任務在身,明公正氣的來拉攏顧雄飛;天野涼則是私自跟來,想要和顧雄飛說道說道。高橋孝太郎正事沒講幾句,話全讓天野涼說了。
天野涼是結結實實的中等個頭,眉毛很濃,面相不善,看起來總像是在橫眉怒目:“顧桑,支那的現狀,和你當初的設想,很不一樣??!”
顧雄飛一點頭,神情是非常的坦然:“對。”
天野涼繼續說道:“個人的強大,不能彌補整個民族的衰朽?!?
顧雄飛又一點頭:“所以呢?”
天野涼沒有得到反駁,便懷疑顧雄飛已經沒了銳氣,不堪一擊:“所以——你沒有什么可說的嗎?”
顧雄飛微微向他探過頭去,開口問道:“天野,你這一趟過來,是只想幸災樂禍說兩句風涼話,還是想順便再挨一頓好打?你要是只為了說風涼話,那我就聽著,我沒什么可說的。北平城都被你們打下來了,城里城外全是你們的兵,我嘴硬也沒用,是不是?你要是想再和我打一架,我也奉陪。原來我敢打你,現在我照樣敢。”
天野涼聽到這里,就要抬手挽袖子;高橋孝太郎坐在一旁,手里捻著一顆杏仁,心里很后悔帶了天野涼來。
121、記憶碎片
顧雄飛這些年雖是賦閑,但是行走四方,心情舒暢,并且能吃能喝,所以一直保持了強健的體魄。天野涼躍躍欲試的要和他比試一番,他自然奉陪——不奉陪也不行,他很了解天野涼其人,知道對方若是挑釁不成,就會暗暗的自認贏家,從此洋洋得意,越發要壓人一頭。想要暫時免除后患,自己和他還真是非打不可。
高橋孝太郎勸阻無效,無可奈何的跟著二人走了出去。天野涼脫了西裝外衣交給高橋孝太郎,然后目露兇光,擺開架勢。而顧雄飛既是和他比試武藝,就要講點規矩,不能像教訓弟弟似的上去就打。雙方斗雞似的對峙起來,一時間誰也不肯率先動手。高橋孝太郎抱著西裝外衣站在梧桐樹下,面無表情,感覺兩位老同學都很二,其中數天野涼尤甚。
十分鐘后,二人終于開戰。高橋孝太郎打了個哈欠,也說不清是希望哪方獲勝。照理來講,他當然應該站在同胞一方,但是天野涼和他一直沒什么交情,并且無端的比他高升一階,他心里嫉妒,很想不通;而顧雄飛雖然是個中國人,可是當年對他不錯,僅從友情上論,他希望顧雄飛最好把天野涼狠打一頓。
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天野涼腿法精妙,把顧雄飛絆得一跤摔倒,可惜顧雄飛摔倒歸摔倒,卻是高山壓頂一般也撲倒了他。雙方一上一下拍在水泥地上,天野涼幾乎被顧雄飛壓成照片。高橋孝太郎看得清楚,這時便用日本話大聲嘆道:“啊,蒙古摔跤?!?
顧雄飛摁著天野涼的肩膀一躍而起:“沒錯!”
然后他彎腰扯起天野涼,開口說道:“天野,如果你恨我,我沒話說。如果你不恨我,以后就不要再和我做這種無意義的較量。你我同齡,已經不再是年輕人了。你一拳我一腳的打來打去,很無聊,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