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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嬌嬌可憐兮兮地眨巴眨巴眼,心里叫苦:真是得罪誰也不要得罪懂醫的。
差不多到了下工的時間,胡嬌嬌在大隊辦公室見到了呂鳳英。見到她,呂鳳英依舊很熱情,她就是那種這個年代特有的進步勞動婦女的代表。剛剛白明時告訴她,呂鳳英的丈夫在鄉政府得到了提拔,現在在大隊,她說的話有時比陳俊良要有分量多了。
“嬌嬌妹子,你來啦?上回我想留你在我們南山農場,你咋后來又改主意了?我聽陳俊良說,你心里記掛著銅錢鄉,猶豫著不大愿意來哩!”
胡嬌嬌一聽這話,心里道:果然是那個陳俊良在背后搗鬼。要么就是不想讓她來,要么就是想讓她來主動找他,撈點好處。
胡嬌嬌笑笑,“沒有不愿意,是舍不得我那娘。您不知道,我爸前幾年走了,家里就我跟我媽相依為命。我媽長得美,留她一個人在村里我怕壞心眼的人惦記。所以不論將來我到哪兒,我都要帶著我媽。大概因為這個,陳書記才認為我不想來吧。”
“陳俊良這不是胡扯么!”呂鳳英一拍大腿,“你這孩子孝順,這是好事。我做主了,只要你愿意來,不論是你們大隊愿不愿意放人,還是過來了你要帶你母親一起,我都給安排。”
“真的嗎?那就謝謝您了!”胡嬌嬌給呂鳳英再三鞠躬,面帶歉意地從包里拿出一罐辣椒醬,“鳳英姐,這我自己做的辣椒醬。上次在你們食堂做飯,翠翠說我那個辣椒做得好。我就想著今天帶點過來,這罐給你,剩下兩罐放到食堂給大家早晚跟飯一起吃吧。”
也不是什么貴重物品,呂鳳英便欣然接受了。
人吶,一旦吃慣了好的,就不愿意再去吃差的。
自打上回吃過胡嬌嬌的土豆,之后再吃老范隨便做的燉土豆,各人總覺得嘴里少了點什么。
這不,給老范提了幾次意見后,不但沒得到改進,反而被老范擺了幾次臭臉。半個月下來,吃食堂的人對老范的意見越來越大,私底下也埋怨多。老范并非渾然不覺,他知道那些人的不滿,那又怎么樣?最后還不是得乖乖請他回來做?
于是偶爾吵個架,第二天回來照做不誤。對老范來說,這就是他的鐵飯碗。
農戶們往往還顧忌一點老范的面子,可知青們就不了。他們本身在城里就吃得比這兒高強,年輕人也耿直,直接對老范指出了意見,“我說范師傅,你也是十幾年的老廚子了,怎么做菜的手藝這么多年一點都沒進步呢?現在處處都要求講進步,您倒好,我也來插隊三年了,三天兩頭都是這兩三樣,味道也不變。還不如上回來那小姑娘呢!您要是有空,我看還不如去跟人家多學學。”
老范聽到這話不樂意了,嚷嚷道:“我做了一輩子菜了,那個黃毛丫頭算個什么?還用她來指點我?”
正在排隊打飯的白明時,恰巧走到老范跟前,“范師傅,您這話就不對了。論文化知識,我們每個知青都比你們豐富,可為什么要下鄉插隊?因為我們要謀進步,要不斷學習,從勞動中學習。您也是群眾中的一員,小武給您提建議,也是希望您能多進步。這菜,平心而論,確實一般般。”
老范登時就把大勺一摔,“不樂意吃啊?不樂意吃滾,有的是人想吃吃不上!我看你們這些知識青年就是城里好日子過多了,就應該來多過過鄉下苦日子。餓你們幾頓就老實了。”
一句話猶如激起千層浪,半數的知青全都紛紛摔響了飯盆子,向老范發起了不滿。“什么意思?憑什么要餓我們幾頓?”
“你這是對我們知青有意見!”
城里知青跟農場原住民之間的矛盾積怨不是一日兩日,有了大隊的調解,互相也就各干各的,大多時候相安無事。聰明人這時候也就息事寧人了,可老范偏偏不是,他在這個大食堂已經獨大慣了,哪里能聽得進去別人的勸告?
直接一甩膀子,差點就要跟人干起來。
等陳俊良等人趕過來,才把陣仗拉開,老范照例揚言要撂挑子回家種田不干了。
呂鳳英深深地瞧了老范一眼,心里的不滿更重了。
旋即忙給知青們寬慰,“范師傅就是這樣牛脾氣,不是真對你們有意見,大家趕緊坐下吃飯,不吃飯就涼了。我這里有別人送的三罐辣椒醬,大家中午分分吃吧。”
辣醬?看到那小罐子,白明時就明白了這是胡嬌嬌的手藝。心里道:這小丫頭還挺聰明。知道拉攏人心了。
胡嬌嬌的辣椒醬,一下子勾起了各人對那天土豆燉茄子的回憶,紛紛肚子里饞蟲大動,嚷嚷著要把胡嬌嬌請來做菜。呂鳳英二話不說,直接爽快地就答應了。
第二天,呂鳳英便親自去了一趟銅錢鄉,找到大隊書記孟大慶,來給胡嬌嬌開介紹信。因為胡嬌嬌原本是跟著劉一舟身邊學徒的,工錢也是劉一舟給她的,所以壓根就不算工作關系在大隊。換句話說,她要走,隨時都可以走,大隊是攔不住的。
沒多久,胡嬌嬌要搬去南山農場,給大食堂做大廚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任家莊。
南山農場,知道白明時那事的知青紛紛心照不宣。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去哪兒不好要去白明時待的地方。八成是胡嬌嬌看上人家了。
羅敏君尖著嗓子,“怎么能讓她去南山農場?明時哥也在那邊,她分明就是別有居心!”
田曉萍瞪了她一眼,“是不是別有居心的另說,你一天天地說你喜歡小白,可你為人家做了什么了?那天他被人帶走,你不也什么都做不了?要是胡嬌嬌真對白明時有心,還想盡辦法到他身邊去,我才打心眼里佩服呢。”
羅敏君羞愧地不做聲了。
最驚訝到下巴都合不上的是胡家。
從胡興旺將這個消息帶回家,王秀花就坐在門檻上直拍大腿。邊埋怨起二兒媳來,“都是你們不好,當初說什么要給她點顏色看看,這下好了。嬌嬌要去南山農場,還是在大隊食堂吃公家飯的,那都是油水哦!我們可怎么撈?”
于彩霞也不甘示弱,“這事能怨我嗎?當初要趕也是你的主意,你說你早看楊玉喬不順眼了,還說她們母女只會吃白飯。”
王秀花啞口無言,小兒媳又不是個任人搓扁的善茬子只得坐在那兒連連懊悔。
胡興旺蹲在門檻邊上抽旱煙,對兩個女人之間互罵很是不耐煩。他悶葫蘆慣了,卻也不還嘴。自從大哥去世后,這個家每況愈下,全都指望他在大隊干活掙工分。
一院子吵得不可開交。最后王秀花和于彩霞自然又把氣撒到了端晚飯上桌的胡招娣身上。
“一點用都沒有,光知道吃。你怎么不學學你姐姐?”王秀花嘴里嘟嘟囔囔,心里也好奇著,這胡嬌嬌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怎么就會了做飯了?
胡招娣本來以為胡嬌嬌終于從這個家被趕出去了,自己城里娃唯一的孫女,日子也就能好過一些。可父母也好,奶奶也罷,重心都在弟弟身上,她依舊是干活最多的那個人。前幾天她偷聽到父母聊天,說是她也大了,要給她找個鄰村的婆家,好換彩禮貼補家用。
那是個老鰥夫,年紀不比胡興旺小,聽說還是暴脾氣,他前妻去世前沒少挨打。
胡招娣的臉都嚇白了。她算明白了,指望父母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自己。一想到胡嬌嬌不但離開了這個家,還即將要過上吃公家糧的好日子,胡招娣就恨得牙癢癢。
呂鳳英離開前,還特意叮囑胡嬌嬌盡快來農場,那邊的范師傅聽說當真要換他,反而發了大脾氣,真不來做飯了。胡嬌嬌滿口答應,忙催促楊玉喬趕緊收拾東西,聯系了張建國,明天開拖拉機出去順道帶上她們。
楊玉喬看看屋里的這個也想帶,看看那個也舍不得。胡嬌嬌哭笑不得,勸她道:“媽,能帶的就帶走,不能帶的就跟鄰居換點有用的。到那兒缺什么我們再去南山供銷社買。”
楊玉喬急了,“那可不行,就這臉盆架子也得好幾毛錢呢!”
“媽,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
楊玉喬戀戀不舍地放下了某些不好帶的物件,收拾了個大差不離。
臨了走,劉一舟倒是一臉的不舍,“好容易收個小徒弟,還長腿跑了。別當大伯不知道,你這孩子是奔著小白去的吧?”
胡嬌嬌有些羞愧,“劉大伯,當初要不是你,我跟我媽也就沒地方去了。是我不好,跟著你學了幾天,也沒學個囫圇,現在反而要去別的地方。我不配當你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