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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嬌嬌道:“孟叔,今天我來不是為了攪和你們家的好事,我是來討個說法的。既然話都說開了,我也請父老鄉(xiāng)親們做個見證,我和孟春生的事,是父輩們定下的,不是我死皮賴臉要跟著他。今天孟家和任家定親,也不是我胡嬌嬌德行有虧被人瞧不上,而是孟家毀約在先。”
說完,胡嬌嬌又將臉轉向任月云,“月云姐,既然大家話都說開了,那今晚也就是誤會一場。你放心,這事是孟家背信棄義,你們任家也不知道,我不會因此埋怨你。”
任月云直愣住了,半晌才在父親任永厚嚴厲眼神的提醒下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點頭應道:“啊?哦,好、好……”
“呀,胡家可真仁義,這胡嬌嬌的頭都被任月云打破了呢。”一眾圍觀的鄉(xiāng)親都著實在心里納罕上了。
“不可能!”胡招娣終于忍不住了,尖叫出聲,“我今天在家,明明聽見你說要去找春生哥,死也要在一起。我還看見你從大媽枕頭底下拿了糧票和毛票,就是準備逃哩!”
胡嬌嬌柳眉倒豎,“那你看見了為什么不阻止我?也不去告訴我媽?反而眼睜睜看著我這個親堂姐往犯錯誤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胡招娣啞口無言,平時胡嬌嬌除了長得好、說話嬌滴滴以外,腦子蠢又容易輕信人,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伶牙俐齒了?還總是能一下揪住她說話的錯處。
還沒等胡招娣反應過來,胡嬌嬌已經(jīng)眉目間憂傷起來,輕輕咬了咬唇,眼圈也紅了,“我媽每個月都要交兩塊錢給奶奶當做伙食費。工分不夠還要熬夜做點鞋墊、手絹什么的去鎮(zhèn)上換來,哪兒還有藏著的錢啊?奶奶手里的不都給你媽了嗎?這你又不是不知道。招娣,我是最近哪兒做了什么惹你生氣了?你要這么扯謊來誣賴我?”
胡嬌嬌一哭,那幾個男知青和村里小伙子紛紛上來寬慰她,“嬌嬌你別哭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都是誤會,解釋清楚就行了。”
繼而又拿憤憤不平的眼光剜向胡招娣。
說到給錢,也一下戳中了楊玉喬的痛處。的確如女兒所說,自己丈夫走后,跟婆婆和小叔子一家生活在一起,因為嫌棄她做飯不好吃,婆婆點名只要二兒媳做飯。但這樣一來,她又說楊玉喬和胡嬌嬌母女是吃白飯的,不出力也不出錢可不行。楊玉喬手巧,會做女紅,平時也能換點錢和糧票。婆婆便要她每個月交兩塊錢給她。
交了這個之后,楊玉喬哪兒還有錢?
想著嬌嬌她爸還在世時,自己幾時受過這個罪?那時候胡守義有做飯的廚藝,在村里的公社大食堂掌勺,幫著采辦,不但有工分賺,還能偷偷從食堂省下些食材帶回家。她和嬌嬌這么多年不能說富裕,卻也不缺吃穿,日子過得甜滋滋的。
可守義一走后,婆婆對她的態(tài)度就像換了個人。不但刻薄了許多,還總嫌棄她只給生了個女孩兒。
想到這些,楊玉喬就心酸起來,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劃過細膩白皙的臉頰。
胡嬌嬌在一旁看的驚訝,她自己說的悲切,也想裝個悲切出來,可任憑她把腦子里的看過的悲慘電影、電視劇都想了個遍,也只是紅了眼圈。沒想到美親娘一秒鐘就“入了戲”,真是好演員哪!
“每個月兩塊錢?太過分了!天天吃能吃她家多少錢?這不欺負寡母嗎?”
“守義都走了,就留下嬌嬌一個女兒,這當奶奶的不疼也就算了,還這么刻薄人家母女。守義哥在地下有知也要心酸嘍!”
尤其是幾個做了媳婦的村婦,由此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跟婆母之間的矛盾,對楊玉喬平時那些成見此時早就拋到腦后跟去了。只覺得天下婆母“一般黑”,全都是變著法壓榨兒媳的。
這時在一個后生的帶領下,人群中走過來一個穿老頭衫的胖子,背著個藥箱。胡嬌嬌心想,這應當就是他們口中的赤腳醫(yī)生劉大夫了。
“我來看看!”老劉果然喝酒了,說話一股酒味。他走過去,先看了看胡嬌嬌的傷口,“嘿,這不是止住血了么?磕的不重皮外傷,問題不大!這誰弄的草糊?”
“白明時。”
劉大夫認可地點了點頭,“小白同志比我能干!”說著打開藥箱,給胡嬌嬌用碘酒消了毒,清理了傷口又用紗布包上。
這時,從看熱鬧的人堆里鉆出來個村婦,干瘦又黑,跟胡招娣一個樣。忙上前一把拉住胡招娣,又對楊玉喬說道:“大嫂,既然都是誤會一場,那就趕緊回去唄。瞧這嬌嬌,血雖然暫時止住了,還是得早點歇著養(yǎng)養(yǎng)。”
說罷,又咧嘴一笑,沖周圍的人揮揮手,“行了,都散了吧,天也不早了。”
任永厚作為村長,自然希望這事小事化了,萬一胡嬌嬌有個三長兩短,那村里人還不得說他閨女仗著爹欺負人?于是也就坡下驢,對村民吆喝道:“聽到?jīng)]?都散了散了,明天還要干活!”
周圍人見村長都發(fā)話了,也都不好再說什么,紛紛唏噓著往家走,似乎熱鬧還沒看夠。任月云憤憤地瞪了孟春生一眼,雖說胡嬌嬌剛剛已經(jīng)把話說清楚了,可她那個樣貌,難保春生心里不動心啊?以后得看住了!
孟春生被任月云一瞪,頓時嚇得一激靈。待任月云轉身后,眼角悄咪咪地瞟了一眼胡嬌嬌的倩影。乳白色的月光下,少女從土旮旯上起身,婀娜多姿的身段像小溪邊的水楊柳似的。
隱約能聽見胡嬌嬌哼唧了幾句,“可不是還疼么……這草團子到底是什么東西?能管用?”
孟春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一想到這樣嬌俏的小姑娘,往后跟自己就再沒關系了,自己那個未過門媳婦的威力今晚也提前見識到了。孟春生感到一陣苦惱卻也沒法子違抗爹媽定下的親事,只好灰溜溜地跟著人群往家走了。
胡嬌嬌的家住得并不差。任家莊一半以上的村民住的都是泥巴房,胡家住的卻是磚瓦房。這都得益于她有一個能干的父親。
胡守義會割稻,有一把力氣。趁著年輕,跟村里幾個年輕人去江南土地肥沃富庶之地幫人生產(chǎn)隊田里收割水稻。這么一去,就迷上了一戶人家的小女兒。
胡守義年輕時候長得個高、濃眉大眼,相貌英武,他描繪的家鄉(xiāng)風光讓從小足不出戶的楊玉喬向往不已。楊玉喬家在鎮(zhèn)上有個米行,還有個綢緞鋪子,從小吃穿不愁。可楊家怎么可能讓這么一個嬌滴滴的女兒,嫁給一個割麥的外地青年?自然是強烈反對,立馬就給楊玉喬定了門別的親事。
有情人飲水飽,二人一路逃回了胡守義的老家銅錢鄉(xiāng)。
這么一個嬌滴滴的俏媳婦領回來,村里說什么閑話的都有。甚至有說楊玉喬其實壓根不是黃花閨女,是搞破鞋的。楊玉喬十分委屈,又不敢回娘家。
好在胡守義是個有情有義的,他也覺得媳婦跟了自己委屈。家里的活兒一樣也不讓楊玉喬干,自己在生產(chǎn)隊賺的工分全都如數(shù)上交給楊玉喬手里。漸漸的,胡守義覺得光有把力氣還不行,人得有自己的手藝。
胡守義去鎮(zhèn)上飯館跟人家學做菜,他悟性高、肯琢磨,回村后便專門給紅白喜事流水席做菜。鄉(xiāng)里雖然不及鎮(zhèn)上掙錢多,可油水也大。每次干完都能往自己家里劃拉點魚肉菜蛋,久而久之名氣也響了。公社大食堂建起來后,胡守義順理成章地成了掌勺大師傅,吃上了公家糧。
手里一攢多了點,胡守義就去鎮(zhèn)上換糖、換布、換花頭繩給妻子、女兒。
楊玉喬跟著胡守義的那些年,著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一切都在前幾年胡守義突發(fā)急病去世了之后,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楊玉喬母女沒了依靠。
往回走的路上,楊玉喬心疼地輕輕攬過女兒,“給媽看看,疼嗎?”
胡嬌嬌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便宜娘,真是模樣俏又溫柔,她自己疼得齜牙咧嘴,“媽,那草糊糊是什么東西?”
楊玉喬莞爾一笑,“這個啊?這是艾草葉。端午燒水洗澡的時候不是都放這個嗎?搗碎了你就不認得了?”
“原來是艾草哇。”胡嬌嬌恍然大悟喃喃自語道,腦海里不由浮現(xiàn)出那個瘸腿男冷冰冰的樣子,不由自主地撅了噘嘴,敢說她丑,嘁!長這么大就沒人說她丑過!不就是個鄉(xiāng)下土郎中么?聽村長的意思,好像還是個下鄉(xiāng)的知青。這也難怪了,那年頭但凡念過幾年書的知識分子,一個個都有那么一股子清高勁兒。
“剛剛可把媽嚇壞了,還好有驚無險。回去媽給絞個毛巾給你擦擦臉。”
哪里有驚無險?胡嬌嬌撇撇嘴,都是剛剛那個瘸腿白知青,一句輕飄飄的“磕破皮”就把她給打發(fā)了,害得她差點又被村里人以為是裝可憐。可見也是個粗略懂點皮毛又心腸硬的赤腳大夫。
楊玉喬和于彩霞領著各自的女兒一前一后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