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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他才提高了聲音回了一個“嗯”。身后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四下里安安靜靜地,只有灶臺孔里的柴火還在噼啪作響。
段輕雪輕輕掐了掐自己的手指頭,抬起頭時,卻是笑了笑:“大家都說周家軍很好的,沈家哥哥去了,也是大英雄了。等你回來了,我的病肯定也好了,到時候,咱們又可以一起玩了。”
她說著,輕輕拍了拍手,似乎有些憧憬。
沈玨站起身,將大瓷碗里的飯菜倒進了鍋里。一面炒著菜,一面交代道:“那你就得記得按時吃藥,要是我回來發現你還沒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知道啦,肯定不會忘記的,我還要等著聽故事呢,你得給我講講戰場上好不好玩。”段輕雪將身子趴在椅背上,抬眼瞧著沈玨的背影,眼睛彎得像月牙兒一般。
“行,給你講。”
沈玨將飯菜給他倆一人盛了一碗,就開始坐下吃了起來。
吃飯的時候,他們還像以前一樣閑聊,吃完了就一起出去散步。老槐樹開了花,樹下的黃狗卻老了許多,整日里趴在地上睡覺。
直到入夜的時候,段輕雪準備回去睡覺了。天上的星星很多,泛著亮光,風里隱隱約約是槐花的味道。
段輕雪雙手交握,負在身后,一面往后退著,一面笑盈盈地看著沈玨:“沈家哥哥,那我先回去啦。”
沈玨瞧著她,道一聲:“好。”
段輕雪轉過身,卻還是忍不住偏過頭道:“我會記得給你寫信的,你也要記得回,要是回不了,也要看啊。”
沈玨還是說了一聲:“好。”
段輕雪低垂了眼簾,沒有再說什么,沖他回了個大大的笑容,就邁著輕快的步子回家了。只是轉身的一瞬間,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掉了出來。
老槐樹下,沈玨在那兒站了許久,直到段輕雪進了家門,再也瞧不見,他才收回了目光,有些低落地往回走了。
……
十年后,北疆。
一襲青衫的沈玨坐在營帳的躺椅上,手里拿著一封信箋,瞧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嘴角不自覺露出一絲笑意。他將書信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才將它細心地疊好,放進了一旁的雕花木盒里。
木盒很大,可里面的信箋幾乎快要將它塞滿了。沈玨笑了笑,將木盒收好,又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袖兜,從里面拿出了一根翠玉簪子,一向清冷的眼里流露出幾分暖意。
今日是和北戎的最后一戰了,很快,他就可以回去了,那個老是跟在他身后地小丫頭現在應該都長成大姑娘了。他勾了勾唇角,將那根簪子妥帖地收好,這才轉身出了營帳。
不多時,就有一個黑袍男子打馬而來,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滿頭墨發僅用一根紅色發帶挽起,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大半的眸光。
沈玨抬起眼,喊了一聲:“季彥。”
季彥翻身下馬,將手中一塊令牌給了他,可他一直皺著眉頭,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沈玨看出了他的異樣,抬手推了推他,戲謔地道:“怎么了?大軍師,大戰在即,你還緊張了?”
季彥搖了搖頭,不知為何,他近日總有些不祥的預感。可所有的部署已經安排好了,如果計劃順利,應該不會有事的。威遠侯已經帶軍出發了,現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這次的長林坡一戰非同小可,成敗皆在此一舉了。不過,他算過了,北戎逃往長林坡的精銳絕不會超過五千。沈玨這一隊便有三千將士,再加上大盛的援軍,前后夾擊,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他想了想,還是沉聲道:“阿玨,此次戰役不同往日,北戎雖是強弩之末,可他們卻絲毫沒有慌亂,我擔心他們留有后手,你記得萬事小心,若有什么意外便傳信與我。”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可神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沈玨笑了笑:“知道了,你不用擔心。這個計劃,咱們已經商討這么久了,不會有事的。而且還有你這個大軍師在,你盡管放心吧,有什么事,我會找你想辦法的。”
他說著,就牽過拴在一旁的馬,翻身上去后,對著季彥笑了笑,“你就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吧。”
季彥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笑意,一直目送著沈玨離去。
但愿一切順利吧。
而另一邊,馬上的沈玨跟著三千周家軍一路往前,袖兜里的翠玉簪子時不時晃動著。他偏過頭瞧著帶著紅霞的天空,眉目間的清冷也緩了許多。
他略低下頭,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輕笑了一聲。
她在信里說她學會做飯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不過,等他回去就知道了。
紅霞映滿天,照在群山之上,似血一般。
……
永耀十八年,春。
北戎城破。
周家軍亡。
……
入夜,清明的雨下的很大,打在屋檐上,像落了珠串子一般,砸得啪嗒直響。
臺階下,一個約摸十五六歲的粉衣姑娘端著一碗湯藥,緩緩走了上來。她抬了抬眼,面容有些悲戚。
紙糊的窗戶上映出一個淡淡的人影,她眼神微動,急忙就要推門進去。可手剛剛碰到門框,屋內就傳來一陣瓷器破碎的聲音,她顧不得其他,推門而入,就見得一個青衫男子背對著她,單手扶著桌案,身形搖搖欲墜。
而地上銅鏡碎了一地。
段輕雪的眉頭悲傷地皺了起來,在一瞬間,就繃不住眼淚了。她低著頭,無聲地哭著。手還緊緊地握著藥碗。
良久,她才往前了幾步,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沈家哥哥。”
聽到她的聲音,沈玨的身子一顫,扶在桌案上的手收緊,指節泛白。他低下頭,滿頭青絲遮住了他的面容,往日里挺直的腰身彎折成了一個難堪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