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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陽谷到了,他有救了。
車簾撩開,秦風低著頭,和謝寧合力將周顯恩放到了輪椅上,便急忙推著他往前走著。
爬滿了青苔的斜坡之上,嵌著一座四合的竹舍。四周翠竹參天,林中種滿了六瓣雪光花,在融融月色下,散出些許若有若無的幽香。
秦風推著輪椅,謝寧在一旁為他們撐著傘,雨點打濕在她的衣衫上,山間的霧氣撲了滿面。
輪椅上的周顯恩皺了皺眉,肩頭聳動,輕咳了好幾聲。謝寧急忙又將傘往他那兒送了送,擔憂地瞧著他。
不多時便到了竹舍,屋檐整齊地鋪著茅草。一根從中劈開的竹筒就橫放在屋檐下,雨珠子成串地滴落,從竹筒里淌至盡頭的藥圃。
紙糊的窗戶上透出一個淡淡的剪影,那人似乎是站著的,橘黃的燭火搖曳,讓他的身形明滅不定。
秦風雖心急,還是彎著腰,提高了音量,恭敬地道:“沈大夫,爺他發病了,還請您快些瞧瞧。”
見著屋內人沒動靜,他急得差點要沖進去了,可知道這位沈大夫的脾氣,他還是耐著性子又重復了一遍。
屋內人不冷不淡地“哦”了一聲,手里似乎還在擺弄著什么,隨意地道:“還沒斷氣呢,急什么?”
謝寧微睜了眼,捏緊了帕子。她原以為這沈大夫和周顯恩是舊相識,應當是會急著為他看病,卻不曾想他這般不慌不忙。她心下焦急,正想上前一步去求他快些救人。
卻聽一聲嗤笑響起,冷冷的聲音混在雨聲里:“我若是斷氣了,還用得著找你么?”
窗戶上的影子頓了頓,隨即傳來一聲冷哼。
秦風和謝寧一驚,急忙回過頭,但見周顯恩虛弱地靠在輪椅上,半闔著眼,面色雖蒼白,人卻是清醒了。
“將軍,您怎么樣?”謝寧急忙彎下腰,似是不敢相信一般打量著他,手里的傘還撐著,為他遮去了不絕的細雨。
“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他的聲音虛浮,輕得像遠山上的煙霧,卻在見得謝寧急得眉尖都攏在一起,小臉慘白。
他忽地扯開嘴角譏諷了一聲:“你這樣子,難看死了。”
他本以為謝寧又會低下頭,被他堵的暗自生悶氣。卻是見她眼眶漸漸紅了,唇瓣顫抖,盯著他看,面上慢慢漫開笑意。
見得周顯恩愣愣地盯著她瞧,她別過眼,抬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他能醒過來就好了。
周顯恩別過眼,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眸光。蒼白的臉還帶了幾分病態的紅暈,抬手掩面咳了咳。
謝寧急忙為他拍背順了順氣,抬眼看著竹舍內那個不慌不忙的沈大夫。只見得窗戶上的影子頓了頓,像是拿起帕子擦著手,只聽得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進來吧。”
謝寧眼神一亮,急忙推著周顯恩往竹舍內走去,秦風跟在身旁,扶著輪椅。
只見門口垂下的竹簾被人卷起,橘色的燭光便透了出來。竹簾卷了一半,只能看見一雙不染纖塵的鞋,竹青色衣擺垂到鞋面上,屋內撲面而來是淡淡的藥草香。
那人腰間掛著一塊白玉平安扣,刻著“沈”字,露出的手指骨節分明,如同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周顯恩似乎有些不耐,別過眼,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他最討厭的就是這一屋子的藥味,又苦又難聞。
謝寧和秦風剛把周顯恩推進去,一只腳還未踏入門檻,就被一根竹竿給擋在了門外。
“你們倆,去給我洗干凈了再進來。”
清冷的聲音帶著滿滿的嫌棄,似乎還撇了撇嘴。
謝寧和秦風相視一眼,同時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鞋上是有些泥點子。因為趕路太急,一直還沒有來得及換衣服,謝寧身上還是昨日那一套衣裳,衣擺染著污泥和暗沉的血。不過也算不得很臟。
一旁的秦風像是想起了什么,對著她小聲地道:“夫人,咱們先去換身衣服吧,沈大夫他有很嚴重的潔癖,最不喜歡別人邋里邋遢的樣子。”
謝寧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這是人家的地方。他們這樣風塵仆仆的來卻是不太好,思及此,她也跟著秦風一起下去了。
她轉過頭瞧了瞧身前的周顯恩,卻見他神色如常地推著輪椅進去了。
隨即屋內傳來一聲咬牙切齒的怒斥:“姓周的,你也去給我洗干凈,尤其是你這輪椅……別亂動了,地毯都被你弄臟了……我的碧玉臺,我今日剛洗的!”
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不停,還帶著不耐的聲音:“啰嗦。”
謝寧身子一抖,抿了抿唇,聽著屋內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音,趕忙回過頭,跟著秦風往梳洗的地方去了。
竹舍內是套著許多雅間,外圍看起來不大,實則進去了跟迷宮一樣。要不是秦風熟門熟路,她怕是要在這里迷路了。
“夫人,這里面是沐浴用的湯池,竹舍只有沈大夫一人,這兒是擺了八卦陣的,外人進不來,您可以放心。”秦風說罷,見她沒什么吩咐,便走了。
謝寧瞧了瞧身后的湯池,又看著自己衣擺上的血跡,她來得急,沒有帶換洗的衣裳,也不知待會兒那個沈大夫會不會不讓她進去。
她想了想也實在別無他法,只得先進去沐浴,將身上的味道去了,再隨意將衣裙洗一洗。
她轉身踏入圍好的竹柵欄內,還未進去便是霧氣騰騰,順著圍欄滿是雪光花,依靠在竹青色的墻壁上,煞是好看。
衣衫褪去,她便踏進湯池,細致地擦洗著。夜風拂過,吹起她如云散落的青絲,溫熱的池水讓她的面上多了幾分酡紅。
墻角的六瓣雪光花被風壓低了些,葉子卷起,吹來一陣幽香。
前院竹舍內,周顯恩躺在榻上,手上纏著銀絲,與他對立而望的是一個修長的背影。
銀絲卷回,沈大夫嘲諷了一聲,卻沒有說話,他轉過頭,面上帶著遮住了半邊臉的玄鐵面具,只露出微抿的薄唇,神色間帶了幾分薄怒。
周顯恩偏過頭,墨色長發散在身側,挑了挑眉,語態輕松地問道:“怎么,沈玨,這一回你這神醫也束手無策了?”
沈玨唇縫間漏出幾聲嘲笑,面具后的眼睛有些幽深,銀絲卷在手上:“神醫?你當時若是再多動一刻的內力,神仙都救不了你。”
周顯恩聞言,認同地點了點頭:“那看來我的運氣不錯,剛剛好。”
沈玨身子一僵,面色鐵青地看著他,手中銀絲收緊,卻沒有在他的臉上看出多余的情緒。
良久,他才低下頭,不慌不忙地撿著草藥,冷冷地道:“我說過,不要動用內力,你知道后果的。再有下次,也別來找我了。你這樣的不聽話的病人,趁早死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