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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應了一聲,便移步去了里間。繞過屏風,那藥味更濃。床榻上的常老太君用帕子敷在額頭,半坐著,身后墊了兩三個軟枕。絲衾搭在腰間。雖神色倦怠,卻并不像病重的模樣。
“祖母。”謝寧雖想著,還是福身問了安。
常老太君喘了喘氣,眼皮子撩開,望向了謝寧。她招了招手,笑道:“新婦站著作甚?過來坐著吧,也好陪我這老婆子嘮嘮嗑。”
謝寧頷首,輕輕“嗯”了一聲,便移步去了床榻邊,旁邊伺候的丫鬟不慌不忙地將玫瑰圈椅抬了過來,她也便坐下了。
她甫一坐定,隨侍的丫鬟便退了出去,空蕩蕩的里間就只剩下謝寧和常老太君了。
謝寧面露憂色,輕聲問道:“祖母身子如何?可有大礙?孫媳雖不通醫理,倒是可為您熬些養身的藥膳。”
常老太君欣慰地點了點頭,拉過謝寧的手,輕輕拍了拍:“老身無事,也勞為你有心了,只可惜……”
她忽地別過目光,面露悲色,長嘆了一聲,卻并沒有繼續說下去。
謝寧自然知道她是在等自己開口相問,也便順著她的話問道:“祖母可是有何煩心之事?不知有什么是孫媳可幫忙的?”
常老太君眼神微動,移開了手,腕上的佛珠跟著晃了晃,卻是答非所問:“若是老身沒有記錯,新婦進門時,也是經了些波折,雖說也是緣分,多少還是陰差陽錯的。”
說罷,她望向了謝寧,目光溫和,帶了些長輩的慈愛。
謝寧放在袖袍下的手收緊了些,無意識地摩挲著。半晌,才斟酌著道:“祖母所言極是,皆是緣分使然。謝寧能進周家,也自是滿足的。”
常老太君往后靠了靠,眼中的慈愛在一瞬間褪去。抬手拉了拉絲衾,低咳了一聲,復道:“看來,新婦來的這些時日,住的還算習慣,同二郎相處也算融洽,如此甚好。”
謝寧但笑不語,只是順著她的字面意思去答。
她只是隱隱覺得今日常老太君也像是意有所指,話里有話。可她還未想清楚,手腕又被握住了,映入眼簾的還是那串佛珠,就戴在一只滿是褶皺的手上。
“新婦,可知咱們周家的規矩?”
第33章 利弊
花窗緊閉, 因著外圍竹林掩映,只漏進來些許的曦光。屋子里岑寂了下來,只有獸耳鎏金香爐里還散著繚繞的煙霧。銅絲顏花落地暖爐將人身上都烤得暖烘烘的。
常老太君半靠在紫玉珊瑚屏塌上, 逆著光, 讓她的臉色有些朦朧不清,只有那古井無波的眼神還落在屏塌旁的謝寧身上。
窗戶被風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打破了寂靜。片刻后, 謝寧略頷首,撐起嘴角笑了笑:“謝寧進府不過數日,還有許多不懂的地方,謹聽祖母教誨。”
常老太君也笑了笑, 握在謝寧腕上的手有些粗糲,佛珠掠過,才有了幾分溫潤。
她沒立即訓話, 只是往后靠了靠,眉眼半闔。喘了喘氣,才不緊不慢地道:“新婦可知咱們周家有多少年的光景了?”
謝寧本還有些緊張, 以為她是要訓斥自己, 卻不曾想只是沒來由地問她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話。她也不敢怠慢,恭敬地回道:“回祖母,若是謝寧沒有記錯,應當是有幾十年的光景了。”
周家是高門望族,從當今陛下開國至今,算得上是大盛國的肱股重臣。周顯恩的父親, 也就是老威遠侯,也曾是統帥三軍,久經沙場,當初前朝段氏暴虐無道,還是周顯恩的父親起兵,擁護當今陛下謀反稱帝。
周顯恩更不必說,十七歲就拜為了鎮國大將軍。其余周家子弟,也都是零零散散的在朝為官。
常老太君低頭笑了笑,笑聲有些發悶。良久,才撫上了手腕上的佛珠,娓娓說道:“你說的不錯,周家是經歷風雨,仍舊屹立不倒。可咱們周家能走到如今的地位,全是承了天子的恩德。”
她抬了抬眼,萎縮的唇瓣早就失去了光澤。尤其是這會兒臥病在床,連平日里的中氣十足的聲音都帶了幾分疲憊。
謝寧不敢怠慢,一直認真聽著。
常老太君復又道:“周家在兆京,表面上風光無限,實則內里早已是千瘡百孔。家里頭成氣候的,如今也就剩下一個二郎了。可那孩子偏偏走錯了路,稍有不慎,毀的就是整個周家。他是個有能力的孩子,可惜這是兆京,不是疆北,朝堂也不是他的戰場。”
常老太君慢慢悠悠地說著,卻聽得謝寧越來越糊涂了。她低著頭沒有應聲,可心里卻奇怪,為何又扯到國事上去了?
常老太君瞧著謝寧,面上無悲無喜,只帶了幾分凌然:“但你也要清楚,你雖是嫁給了二郎,可你首先踏進的是我們周家的門檻。能庇護你的,不是二郎,是周家。”
謝寧眼瞼一跳,恭謙地“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常老太君似乎也知道她性子謹慎,也不在意她究竟能不能領會到話里的深意,只是自顧地道:“老身也這把年歲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所能做的,不過是選擇對周家最有利的局面,想著把周家的基業傳承下去。這樣對周家,對你來說,都是有利無害。”
她說罷,就從床頭拿出一個紫檀木盒子,盒子里有塊色澤上乘的玉佩。她將盒子蓋上,復又交托到謝寧手中:“你將這東西交于二郎,不必理會這是什么,只需要同他說,你也勸他應下此事。他待你好,一定會聽你的意見的,這是對你,對他,對整個周家最好的結果。”
那木盒不算沉,但是放在了謝寧手中,她半晌沒有接過。雖不知這玉佩有何深意,可定然跟周顯恩有極大的關系。她不能隨便應下,可常老太君同她說了這么多,說來說去就是為了勸她去游說周顯恩。
她眉尖微蹙,眼神慌亂了一瞬,隨即打算裝傻充愣:“祖母言重了,夫君一向是有自己的主意。我說的話,他不一定會聽的。”
常老太君的眼里閃過一絲冷意,隨即將手搭上了佛珠,手指轉動。良久,才了然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同二郎處的融洽,他此刻待你也是有幾分真心的。可你還年輕,不知人心叵測,男人的心思更是如此。妻妾成群,不過是常事。今日能為你鬧翻了天地,明日你又怎知他能待你如初?唯有實實在在握在自己手里的東西,才是最靠得住的。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應該知道怎么選擇。是抓住周家的蔭庇,還是依靠一個男人的心思?”
香爐里的熏香似乎燃盡了,只剩下淡淡的余味。
常老太君說罷便不再多言了,身子放松,靠在了榻上,雙目微闔,有些疲憊,只有手指還捻著佛珠。
謝寧低頭瞧著被塞到手里的木盒,頗有些無奈。常老太君說的話確實有些道理,她父親便是個例子。她也未曾想過依靠周顯恩的心思,不過老太君有一點說錯了。
她同周顯恩只是相敬如賓,莫說她不會答應。就算是應了,他也不會聽她的話。
這東西來路不明,周家明里暗里的關系也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復雜。她不知該信誰,所以干脆就誰也不信了。
她略低下頭,復又起身,將木盒拿在手里,謙卑地道:“祖母所言,謝寧也深有感觸。您是長輩,見識和氣度自不是我這個小輩能比的。然,我終究只是一個婦道人家,人微言輕,不足成事。我可替祖母將東西送給夫君,旁的話,怕是不敢多言。”
轉動佛珠的手指在一瞬間怔住了,她原以為謝寧是個性子軟的,好拿捏。沒想到真下了手,還有些硌人。答應替她送木盒,卻不愿多言,這擺明了是想兩頭都不得罪。
常老太君只是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闔著眼,道:“既如此,新婦便先回去吧。”
謝寧點頭應了,又福了福身:“孫媳告退,望祖母好生歇息。”
她說罷便移步出去了,被撩開的珠簾輕晃碰撞,屏塌上的常老太君面色如常,只是呼吸有些粗重,捻著佛珠。
鐺然一聲,手里的佛珠串子斷了線,珠子落在地上,四散開來,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