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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浦成面色一僵，卻在周顯恩冷冷的目光中低下了頭，面色漲紅：“下官有錯(cuò)。”

周顯恩冷笑了一聲：“你又不是冒犯了本將軍，對著我說這些話作甚？”

謝浦成抬起眼，就見得周顯恩低著頭，把玩著自己的手指，也不再多說什么了。

一旁的郭氏眉尖緊蹙，實(shí)在忍不住開口：“周大將軍何必咄咄逼人，今日是家宴，還是該和氣些……”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得周顯恩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原來這就是謝大人的家風(fēng)，一個(gè)繼室，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本將軍指手畫腳了？”

郭氏一愣，面上又羞又憤。可她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一旁的謝浦成身子一僵，急忙沖她大喝：“大將軍行事，也是你一個(gè)婦道人家能夠置喙的么？”

郭氏被他吼得呆住了，滿眼的不可置信，眼眶慢慢就紅了起來，瞧著是柔弱可憐。

謝浦成見她如此神情，心頭又不由得生起一陣憐惜。可周顯恩還在一旁看著，這沖撞之罪，今日是怎么也繞不過去的。

他低著頭，腰身彎折，恭敬地道：“下官治內(nèi)無方，讓您見笑了，實(shí)在慚愧。”

周顯恩抬了抬手，不冷不淡地道：“謝大人所言有理，既然以往治內(nèi)無方，那就現(xiàn)在好好教教你夫人規(guī)矩。”

郭氏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周顯恩。他憑什么罰她，這人還有沒有王法？

可一旁的謝浦成沒有為她求情，只是點(diǎn)頭稱是對于郭氏望向他的目光，也只當(dāng)看不見。周顯恩權(quán)勢滔天，性子乖戾。今日就算是王公貴胄沖撞了他，也得乖乖給他賠罪。

他心中又有些煩悶，誰不知道周顯恩不能惹，偏偏郭氏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去頂撞他。看來他平日里真是太過縱容她了，竟讓她如此失禮。

他眉頭緊鎖，對著一旁的郭氏鐵青著臉道：“你今日如此有失婦德，還不快給我去祖宗祠堂好好思過，好好記住，日后謹(jǐn)言慎行。”

“我……”郭氏氣結(jié)，她是在為他幫話，如今倒成了她的過錯(cuò)了？她的女婿可是堂堂的信王殿下，她憑什么領(lǐng)罰？

見她沒動(dòng)作，謝浦成眼中陰郁更甚。平時(shí)見她聰明，今日怎生得如此蠢笨。

郭氏瞧著他第一次對自己如此發(fā)狠，嚇得她身子一抖，淚珠子成串地往下掉。謝浦成一慌，按捺不住對她放緩了神色。

“哭得難聽死了，再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響，我就割了你的舌頭。”周顯恩皺著眉，似乎有些不悅郭氏的哭聲。

郭氏嚇得身子一抖，咬著下唇，不敢發(fā)出聲音了。因?yàn)榭薜锰荩樕系碾僦鄱蓟耍б豢锤鷤€(gè)鬼一樣。

周顯恩皺了皺眉，有些嫌惡地道：“滾遠(yuǎn)點(diǎn)。”

郭氏捂在胸口的手狠狠揪著衣服，最后還是低著頭應(yīng)了。慢騰騰地去了祠堂領(lǐng)罰。只是走之前，余光恨恨地落在周顯恩身上，她過幾日就去告訴信王，讓他好好治治這個(gè)該死的病秧子。

周顯恩沒心思再去搭理他們，淡淡地開口:“不是要備家宴么？既是我夫人回門的好日子，您還待在這兒作甚？”

周顯恩懶得看他在這兒裝腔作勢，奈何他是謝寧的父親，他才忍著沒對他動(dòng)手。

謝浦成愣了愣，隨即應(yīng)道:“大將軍所言極是，下官這就去準(zhǔn)備”說罷，他就如釋重負(fù)一般急忙走了，還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手腕上被周顯恩那顆青棗打中的地方已經(jīng)是青紫一片了，隱隱作痛。他也顧不得那么多，急忙就退下了

花廳里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風(fēng)吹過縫隙的聲音，呼嘯而來。白茫茫一片里，只要相對而立的兩個(gè)人。周顯恩沉默了許久，沖謝寧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過來。”

謝寧一直失神地站在原地，直到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才抬起了眼，正對上周顯恩的目光。他的袖袍被風(fēng)吹得鼓起，雖面若寒霜，眼神卻再無冰棱。

她低下頭，慢吞吞地向他走了過去。淡紫色的袖袍下，被割傷的手指已經(jīng)不再滲血了。她頷首立在輪椅旁，沒有說話。周顯恩伸出手，指尖就抵在她的面頰上，冷得有些刺骨。謝寧一驚，下意識往后縮了縮身子。眼睫微顫，淚珠就抖落下來。

眼淚滴在他的食指上，有些灼人，他神色懨懨地開口嘲諷:”為了這么些人哭，真是蠢。”

謝寧低垂眼簾，沒有反駁。可抵在她臉上的手指復(fù)又往上移，輕輕地為她拭去了眼淚。他的指腹帶了薄繭，有些粗糙，動(dòng)作卻出奇的溫柔，惹得她身子一僵。

“記住，你是我周顯恩的妻。要哭，也只能為我而哭。”

沒等謝寧回味他話中的含義，停在她臉上的手就收回了。她抬起眼瞼，愣愣地看著周顯恩。四下的寒風(fēng)裹挾冬雪而來，盡數(shù)灌進(jìn)他的衣袍內(nèi)。

他只是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臉不耐煩::“日后誰敢對你不敬，只管還回去就是了。你就算是將天都捅出一個(gè)窟窿來，也有我給你補(bǔ)上，怕什么？向來只有我周顯恩踩別人的。你是我的人，以后少給我這么窩囊，丟的是我的臉。”

周家人也好，謝家人也罷，他的夫人就不是給別人低頭的。

謝寧搖了搖頭，輕聲道:“將軍，我沒事。”

她越是這樣，他心中的氣悶就更甚。他忽地伸出手，撫上她的左臉，上面還留著清晰的指印。謝寧微睜了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卻只見他挑眼笑了笑，手指掐了掐她的臉:“這樣也沒事？”

謝寧倒吸了一口涼氣，眼中的水霧越積越多，匯成一大片，卻被她強(qiáng)忍在眼眶里。眼前的周顯恩越來越模糊，她沒忍住哽咽著開口:“疼。”

周顯恩的手一松，他冷著臉開口:“疼就給我哭出來。”

謝寧和他四目相對，手指握著的玉佩碎片扎進(jìn)了掌心。她忽地低下頭，肩頭不住地顫抖。良久，久到耳畔只剩下蕭瑟的風(fēng)聲，眼淚才啪嗒啪嗒地落在雪地上。她很疼，臉上疼、心里疼，四肢百骸都在疼。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厭惡她，因?yàn)樗菑埡退飵追窒嘞竦哪槨Ｋ詾橹灰諗啃宰樱驍嘧ρ溃粻幉粨專赣H總會(huì)喜歡她的。可她錯(cuò)了，無論她怎樣小心翼翼，她始終是被厭棄的那一個(gè)人。

她擋著臉，像個(gè)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淚水從指縫滲出，哭到最后她已經(jīng)感覺不到周圍的事物了。只隱約覺得一只手輕輕放在了她的頭上，掌心蔓延開淺淺的暖意。她身子一僵，眼淚更加肆虐。

風(fēng)吹過一樹的繁花，雪凝子混著花瓣落下。周顯恩低垂眼簾瞧著她，謝寧低著頭，水漬凝在眼睫，因?yàn)榭薜锰珒炊橐Ａ季茫盼兆×酥茱@恩的袖袍，嘶啞著嗓子開口:“將軍，我們回家吧。”

謝家于她，除了她哥哥，已然不再有什么牽掛了。謝浦成再如何，也是她的父親，今日算斷了最后一點(diǎn)念想。從此，她也不會(huì)再寄希望于他了。

周顯恩眼底閃過一絲陰霾，冷冷地道:“這樣就回去了？”

謝寧輕笑了一聲，抬起頭，眼眶有些紅:“窗臺上的梅花該換水了。”

周顯恩的身子一僵，眼神也飄忽了一瞬。好半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就回去吧。”

第27章 臘八

兆京的街頭, 行人稀少，天空仿佛一個(gè)篩糠的漏網(wǎng)，輕輕一抖, 細(xì)雪就落滿了屋檐、枝頭。巷口拐角處, 慢慢顯出出一高一矮兩個(gè)身影。

周顯恩自顧地推著輪椅往前走著。謝寧就跟在他旁邊，執(zhí)傘而立。白雪落滿紅傘, 輕輕一抖, 就從傘骨尖兒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