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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句間隱有墨漬化開,可以想象玉徽邊書邊落淚的場景。
姜姮看完了一整封信,只覺隨他們兄妹歷了一場數年難以釋懷的劫難,心底酸澀沉悶,半晌走不出來。
她想象不出那個愛護姐妹正義良善卻飽受委屈的梁瀟,歲月已將變得面目全非,可正因為想象不出,才讓悲□□彩愈加濃郁。
她靠在車壁上,闔眸,有淚珠不斷地順著臉頰流下,晏晏醒來,咿咿呀呀地抬手給她抹淚。
姜姮將晏晏摟進懷里,馬車驀地停下了。
她撩開簾子看出去,見已到了城門口,小廝正在與守城官核驗籍牒和路引。
姜姮閉了閉眼,摸出顧時安給她的玉令,揚聲沖小廝道:“回去,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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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悄寂,王府院落里石燈幢幽幽亮著,映照出滿院人影。
若有人旁觀,定會驚訝,因為像護院似的站在院中的,皆是朝中三品以上、手握重兵的武將。
他們追隨梁瀟多年,浸染朝局宦海,出了這院子,皆是一呼百應的主兒,可偏在梁瀟面前,得像下人似的規規矩矩站著回話。
梁瀟一襲墨青錦緞便服,坐在太師椅上,品一口清茶,話說得甚是輕飄。
“高從善比料想中的更難對付,他所過之處,不光堅固城池擋不住他,更有許多武將主動投降,眼看就要打進京來,本王要與諸位商議一二。”
有熱血剛直的武將站出來,揮著臂膀道:“一個高從善有什么可怕的?就算一時勢猛,又怎可能是攝政王的對手?”
梁瀟含笑看他,“可這里頭還牽扯出一些別的事。”
“本王懷疑,高從善離京前是拿了官家手諭,那些投靠他的武將都是世代忠君的,若高從善手里沒點東西,他們是不可能追隨他反叛的。”
“所以,解決了高從善可不夠,還得解決一下高從善的主子。”
此話一出,院中驟寂。
榮康帝雖然登基年數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和先前的榮安帝甚至淳華帝都不同。他聰敏純善,勤儉務實,有朝一日定會成為明主。
就算他不是明君,誅殺一個造反的節度使也與犯上弒君有著本質的區別。
梁瀟掃過沉默的眾人,俊逸的臉上依舊掛著笑:“你們都了解本王,生死攸關之際,本王不喜歡心有二志的人。話先說明白,若不想干的,本王也都替你們安排好了。”
他抬了抬手,便有小廝搬出幾十只箱子。
“這里頭有成摞的籍牒、路引、寶鈔。若舍得下名位,過來拿一份,帶著家人隱姓埋名過活去吧,里頭的錢夠你們一輩子榮華富貴。本王安排到這里,也算全了咱們的情誼。想走的現在就走,本王絕不怪罪,可過了今日,若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本王定斬不赦。”
話說得明白了當,眾人也都了解梁瀟的脾氣,沒有再廢話的,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開始有人站出來,朝梁瀟跪地磕頭,搬起箱子走人。
走了一小半,留下一大半。
梁瀟掃過眾人,眼底有不忍一閃而過,但如掠影短暫,無人察覺,他道:“還有想走的嗎?這么些年刀口舔血,你們就沒覺得厭倦嗎?”
剩下的人靜默了片刻,又有幾個站出來磕頭搬箱子走人。
終于想走的都走了,剩下的說什么都不肯走。
梁瀟道:“此戰勝負未明,本王會提前把你們的家眷都安排好,先分批出城,銀錢本王出,你們各自回去專心備戰。”
眾將以為這是他疑心病又犯了,在拿家眷做人質,沒有當回事的,正是表忠心的時候,錚錚然應是,各自回去備戰。
他們走后,梁瀟凝著空落落的庭院,半天沒言語。
還是虞清沉不住氣,上前道:“都是對殿下忠心耿耿的人。”
梁瀟玩弄著茶蓋,在瓷器清脆的碰撞聲中道:“對啊,都是對我忠心耿耿的人,忠心到不惜叛國弒君。”
自始至終他都是清醒的,比誰都明白,今日之困局是如何造成的。
當年梁瀟自微勢和虎狼環伺中崛起,不得已,要不擇手段自保攀爬,結交了一群同樣狼子野心狠毒手辣的人。
他何嘗不知這些人終有一日會成朝廷隱患,但他別無選擇,因他的敵人各個嗜血狠厲,若他但凡有半分心慈手軟,立刻就要被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終成了今日之局面。
梁瀟抬起涼茶一飲而盡,喟嘆道:“他們各個手握重兵,若留著,勢必成禍,將來天下干戈四起,疆土分裂,受罪的還是黎民百姓。所以,只有委屈他們一下,讓他們去死了。”
他咽下茶水,莞爾:“不過沒關系,本王陪著他們一起死,也算全了這段征戰沙場生死與共的情誼。”
虞清緊摁住佩劍,道:“殿下,您一定有辦法的,您滿腹韜略,天賦英明,怎么會想不出讓自己活下來的方法?”
梁瀟搖頭:“他們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若開戰當日本王沒去,他們怎肯率軍入陣?再者——”
他笑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
這世上并沒有人需要他了。母親去世了,弟妹各有自己的人生,姐姐正巴不得他死,姜姮……姜姮也期望離他越遠越好。
這個玉石俱焚的計策是他在玉鐘山上想出來的,也只有在痛不欲生的境地里才能想出這么慘烈的計策。
有趣的是,一旦定了這條路,他竟覺得無比輕松,好像兜兜轉轉,這合該就是他要走的路,路的盡頭就是他的宿命,他的救贖。
人活一世都有件要做的事,也許,上天本來賦予他的命運就不是什么位極人臣,權傾朝野,而是要清肅朝中毒瘤,還這天下一個海晏河清。
小廝來稟,說聶雪臣求見。
虞清忙擦干眼淚,退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