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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徽早就接到信兒,梁瀟要來,早有管家候在門口,親自迎二人進去。
府中并沒有姜姮所擔心的人來人往的熱鬧場景,俱是仆婢各司其職,料理花圃、端藥擺膳,極日常的平靜溫馨。
只是將要進寢閣時,愈加一個雙目垂淚的婦人。
那婦人生就一雙吊梢眼,極精明的模樣,遠遠瞧見梁瀟來了,便避在廊廡下等候,待他走近,才碎步出來極端正地斂衽為禮。
梁瀟虛扶了她一把,道:“都是一家人,曹夫人不必客氣。”
原來這就是曹昀的生母。
前些年姜姮雖然被關在王府里,但多多少少還是聽說了一些玉徽與她這位前婆母的恩怨。
曹昀是典型的寒門子弟,寒窗苦讀十余年才考進國子監,一朝中第傳回家鄉,這位寡母立即便上京投奔他。
當時因為玉徽摻和姜墨辭的婚事被姜王妃當眾羞辱,梁瀟掛念這個妹妹,存了心思要給她找個才德兼備的好夫君。
梁瀟和曹昀是同窗,知道他厚道仁孝,且注意到罕有的幾回玉徽跑去官衙找他,若是叫曹昀撞上,對方必然會紅臉面露赧色,推算其對玉徽有意。
梁瀟便開口撮合,起先曹昀是有顧慮的。
玉徽再不得嫡母喜愛,也是堂堂王府縣君,而曹昀出身鄉野,家中親戚都是貧寒之輩,祖上十代沒有做過官的。他擔心門戶不當,將來遺患無窮。
梁瀟歷來七竅玲瓏心,若是曹昀立即應下想攀這門親他反倒要猶疑,聽他這樣說越發認定他是個人品貴重不慕榮華的君子,鐵了心要將妹妹嫁給他。
可他萬萬沒想到,最后這樁婚事就是毀在“門戶不當”這四個字。
曹夫人是精明潑辣的性子,兩人剛成婚那幾年梁瀟還沒有如今的尊崇地位,關起門來過日子,婆媳摩擦不斷。
玉徽不是個能隱忍會說漂亮話的性子,一來二去,不光曹夫人與她仇,更鬧到曹昀那里,夫妻漸生齟齬。
當年鬧得最厲害的時候,玉徽曾回王府向姜姮訴過苦。
“我知道郎君是個好人,溫善謙和,對我也縱容,我和婆母有什么爭執,他也都盡量說和不讓我受委屈。”
“可我就是覺得委屈。”
“特別是見到他家里那些粗鄙貪婪的親戚,就讓我想起在吳江的那段歲月,讓我想起舅舅。我日子過得不舒心,就總愛拿曹昀和墨辭哥哥比,我就想,若當初我嫁的是墨辭哥哥,就算隨他一起流放成州,也必不會遇上這些令人作嘔的親戚。你們姜家是世家大族,歷來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當時姜姮就覺得可笑,安慰了她幾句,許是安慰得不恰當,讓玉徽覺得她高高在上看不起她這點小心思,漸漸地便不再來找她。
再后來,姜姮便聽到了玉徽和離的消息。
做梁瀟的妹妹要比做梁瀟的妻子自由快樂得多,那時他已位極人臣,大權在握,朝中人人巴結逢迎,有余力庇護妹妹在京城活得瀟灑免受流言。
那時姜姮也不覺得可惜,她做夢都想和離,若是怨偶,何必強拴在一起。
可經歷了這三年,姜姮才知道,玉徽與曹昀,同她和梁瀟不一樣,患難夫妻千金不換,若能患難,又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
梁瀟簡略與曹夫人寒暄了幾句,曹夫人推說年老體衰要回去休息,便告辭了。
兩人走至寢閣門前,里頭飄出嬉笑之聲,姜姮一怔,頓住步子,早一步進去的梁瀟到時一臉平常地回過頭看她,笑說:“愣著干什么,快進來啊。”
寢閣不算大,珠簾半卷,曹昀仍半躺在床上,臉上猶帶著久病的支離蒼白,唇畔卻掛著溫柔的笑,目光不離玉徽,隨她的動作而游移。
而床邊除了玉徽,還有羽織和辰羨。
姜姮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些年玉徽竟然和羽織有聯絡。
三人先看見梁瀟,自是表情各異的,玉徽熱情地迎上來,攙住兄長的胳膊,像小女孩似的往他身上靠,正吟吟低語,驀地,她注意到了姜姮。
一雙秀目圓瞪,如見鬼般驚訝,隔紗打量了她許久,才道:“兄長,你從哪里尋來這么像的?比去年禮部侍郎送給你的那個還要像。”
梁瀟冷哼了一聲,姜姮也朝她翻了個白眼。
就是這個白眼,讓玉徽又是一怔。
她慢慢走近姜姮,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沒死啊?”
姜姮瞟了她一眼:“你才死了呢。”她立即想到曹昀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把這字掛在嘴上不太吉利,忙道:“呸呸呸,我們都不會死,我們都會長命百歲。”
話音將落,面前掠過一道香風,有個女子沖進了姜姮的懷里,把她緊緊摟住。
卻不是玉徽,而是羽織。
她纖弱的身體微微顫抖,語帶哽咽:“姮姮,你沒死,你原來沒死。”
姜姮心中嘆息,看來想避開這個字是有些艱難了,她無奈又感動地反抱住羽織,道:“該高興的事,你又哭個什么勁兒呢?還像小時候一樣,這么愛哭鼻子。”
姜姮一邊安慰她,一邊抬頭,越過她的肩膀,正對上辰羨的目光。
他們許久沒見了,只這么看過去,覺得辰羨沉穩從容了許多,望向她的目光溫柔平和,像凈澈清泉汩汩流。
羽織和玉徽都對她的死而復生這么驚訝,看來是他沒有告訴她們。
姜姮胡亂想著,玉徽在一邊喜滋滋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我做東,我們今晚不醉不休。”
梁瀟走到床前看曹昀,略有顧慮道:“子瞻久臥病榻,經得起折騰嗎?”
曹昀道:“殿下放心吧,郎中說我的身體已經無大礙,再者說,你們只管飲酒,我喝茶就是。”
說完,他含笑望向玉徽,目中滿是寵溺縱容,擺明不想掃她的興。
玉徽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說張羅便張羅,膳房里養了幾個得力的廚子,天未黑,便張羅出一桌豐盛的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