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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羨長舒了口氣,下意識看向梁瀟,卻在一瞬間自他那張慣常沒有什么表情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絲絲不屑冷蔑。
他在讓自己。
辰羨立即就看出來,霎時漲紅了臉。
兩人結伴騎馬回王府,姜姮等在門口,見他們回去立即迎上來,抱著手爐樂呵呵地問:“你們回來了,都考得怎么樣啊?第幾名?”
辰羨默不作聲地下馬,繞過她,快步進了王府。
留下姜姮不明就里,呆呆看向梁瀟,問:“他怎么了?”
梁瀟沖她笑了笑,塞給她一包蜜餞,道:“辰羨是頭名,快去告訴你姑姑,讓她安心。”
當年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考試,梁瀟可以讓他,可當到了要動真格的時候,梁瀟不再讓他,就能輕而易舉地贏過他。
權位是他的,姜姮也是他的。
辰羨抬腿邁上最后一層臺階,長舒了口氣,走到梁瀟的身后。
梁瀟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凝望著樓下的煙火人間,道:“我剛才一直在想,若是當年沒有出新政那檔子事,你順利襲爵,我會是什么樣?”
辰羨忖度片刻,道:“你仍舊會位極人臣,你天生就是只狼,狼嗜血,不會甘心茹素。”
“那姮姮呢?”
辰羨閉眼:“姮姮不會嫁我,在她的心里,只有喜歡與不喜歡之分,沒有嫡庶尊卑之別。”
前面的人沉默良久,才寥落一笑:“是嗎?這么多年,我竟是白忙活一場。”
第69章 . (1更) 失去姜姮,他心灰意懶……
辰羨不知該說些什么。
樓下人煙稀疏, 來往行人車輛匆匆,好像誰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都有一個最終的歸宿。
那他和梁瀟的歸宿又在哪里呢?他們孜孜所求的, 到頭來都成了空。
他心底凄清,但深知自己此來尚背負使命,只有按捺下苦楚,道:“檀先生是名滿天下的鴻儒,我見過他幾面,并不是一個熱衷于權術的人,大理寺按在他頭上的罪名是陰謀篡政、蠱惑天子,我總覺得這里頭有冤屈。”
梁瀟在闌干前漫然踱了幾步,聲調幽涼:“姮姮臨死前曾對我說, 希望這天地清朗,人間太平,盛世喜樂,百姓安康——可是你知道這有多難。滿朝奸佞,暗流激涌,社稷已經腐到根子里去了, 非破開皮肉刮骨療毒不可治。”
他好像順著辰羨的話說了, 又好像什么都沒說。
辰羨心里有些不耐煩,可又不敢發作, 他一身華服站在面前, 如山巒沉沉矗立, 天生的壓迫感。
原來投鼠忌器,是這種滋味。
他兀自沉默,梁瀟卻好像頗有談興,道:“檀令儀是個文人, 一個半點朝政都不懂的文人,心卻頗大,想著要佐助天子,他不過是在代地的時候教官家念過幾年書,還真把自己當帝師了?”
他話中濃濃的輕慢不屑讓辰羨皺眉:“你方才還說滿朝奸佞,社稷腐透,可當真有清流出現時,你卻是這種態度。”
梁瀟回頭看他,眼底的情緒頗為耐人尋味:“我是覺得,你們與九年前無異,看上去還是一群烏合之眾。”
辰羨的臉瞬間漲紅,濃重的羞恥感迎面撲來,讓他幾乎想要拂袖而去。
梁瀟卻好像沒事人似的,譏諷完這一句,又回頭垂首看向茶肆下,雪停了,太陽自浮云后躍出,街上的行人顯得沒有那么匆忙,步履間帶了些閑適。
辰羨幾度欲張口,又閉上。
他實在摸不清梁瀟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好像一個逗弄獵物的獵人,盡在掌握卻又不表明態度,你覺得他無害可咽喉還被他牢牢扼在掌心。
僵持許久,梁瀟道:“你口口聲聲檀令儀是冤枉的,那你就去找證據,若是能證明他的清白,我就放了他。”
“你不用擔心自己的身份會暴露,也不必每日都戴著斗笠,你是我的弟弟,只要我沒有發話,朝中沒有哪個人有膽子動你。”
“謝夫子鬧出的動靜太大,你沒死,這在權貴中間已不是什么秘密。”
話說到這里,倒有了幾分兄長諄諄囑告弟弟的語重心長。
辰羨恍然發覺,兩人暗中較勁十幾年,中間隔著數不盡恩怨糾葛,可當真見面時,卻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他反倒從梁瀟的言談舉止中品出了些許心灰意懶的意味。
大約是因為姜姮已經‘死’了,所有的爭斗勝負已失去意義。
辰羨突然有了種感悟,姜姮在梁瀟的生命里占了極大的份量,這份量遠勝于他。
他不禁疑惑,很不合事宜地問出口:“你為什么不珍惜姮姮?”
梁瀟微偏頭看他,露出半邊刀削斧鑿般的輪廓,問:“是墨辭對你說什么了嗎?你見過他了?”
辰羨一怔,霎得冷汗直冒,腦中有根弦猛顫。
有些事他不該知道的。
他謹慎地斟酌過詞句,道:“倒是沒有,我……我猜的。”
梁瀟“哦”了一聲,涼涼道:“你倒是喜歡揣度你哥哥和嫂嫂之間的事。”
辰羨一噎,半天沒上來話。
這人天生刻薄,言辭犀利倒是一點沒變。
辰羨覺得在這里多留是煎熬,他既然已說讓自己去為檀令儀證清白,那想來一時半會不會殺檀令儀,此行總算不是無功而返,便端袖揖禮想要告退。
他退了幾步,梁瀟驀得問:“你自從崔元熙的暗室里逃出來至如今也有兩年,這兩年里就沒成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