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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厭煩至極。
姜姮仍舊背對著他,聲音中隱約含笑:“我也覺得累,雖然懲治了晉家,又在內廷立了威,那些侍女們皆懼怕我,不敢拂逆我,可我也只高興了幾天,過后覺得沒意思極了。”
梁瀟曾提出要把棣棠和籮葉叫回來重新伺候姜姮。這二女本在成州伺候了生產后的林芝芝一段時間,后來梁瀟急召姜家人來襄邑,那邊尚有些田產房屋需要處置,棣棠和籮葉便留下料理,商定處理完庶務再來襄邑。
姜姮其實不想讓她們回來。雖然眼跟前的侍女不如她們貼心忠誠,但她著實不想她們再跟著她過那擔驚受怕的日子。她們年愈二十,也該成婚了,姜姮與姜墨辭商定好,待她們來襄邑,就給她們各自說門親,趁門楣重整之際,把她們風風光光嫁出去。
姜姮已過了需要人安慰的時候,如今她內心堅硬,再也不可能像從前伏在棣棠的懷里哭泣。
她心頭轉過千般念,身后飄來顧時安的聲音,帶著些小心:“王妃,你覺得日子還能過嗎?”
姜姮歪頭,表示沒聽懂他的話。
顧時安又道:“我那日回去想了很多,朝堂積弊日久,許多恩怨纏繞不清,這么多年都理順不明白,若是要全壓在你一個女人家身上,指望著你去普度眾生,那對你也不甚公平。若你實在覺得累,覺得不開心,那日的話就當我沒說,你并不欠任何人的,你可以去過你想過的生活,不要過分自苦。”
“我想過的生活?”姜姮嗤笑:“你說得倒輕巧。”
顧時安當然知道她的意思,默不作聲地走到她身前,雙手奉上一物。
姜姮見是個小錦盒,打開,里頭盛著琉璃珠大小的藥丸。
“這是我從邵郎中那里拿來的,此名龜息丸,還有個名字,叫假死丸。”
姜姮的眼睛驀得亮起來。
顧時安道:“吃下去后可讓人看上去呼吸全無,狀若死亡。可是它有個缺點,只能維持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后,人會蘇醒,恢復如初。”
原本姜姮聽得很有興味,可當聽到他說只能維持一個時辰的時候,眼中光亮迅速黯然。
這怎么可能成功?梁瀟那個瘋子若是發現她死了,必然會將她風光入殮極盡死后之哀榮的。他要是再瘋一些,說不定還會抱著她的“遺體”傾訴衷腸,說上一天一夜再讓她入殮。
反正于他而言,只有得不到和已經失去的才是珍貴無比的。
她若是一死,便是將兩樣都占全了。
這么說來,一個時辰頂什么用?
縱然覺得可行性不強,姜姮還是把龜息丸收起來了。
再回到宴席上時,正遇上侍女端著滿滿一漆盤的空酒盅出來,席間正言笑晏晏。
她回到梁瀟身邊,他醺醉的俊面掛著不豫,迷離斜眸瞟向姜姮,陰陽怪氣道:“你還是知道回來啊。”
姜姮抬袖掩唇,皺眉:“你喝了多少?”
梁瀟如薄瓷的俊秀面容上滲出兩團紅暈,偏神情嚴肅凜正,伸出一只手指,輕輕豎抵在姜姮的唇上,道:“今天高興,我想多喝些,不要管我。等過了今天,就都聽你的,你不讓我喝,我就不喝。”
姜姮虛扶了他一把,不著痕跡地把他的手拂掉,嗔道:“我哪管得了你?從前管不了,將來更管不了。”
梁瀟不快地撇嘴,湊到姜姮臉前,清涼薄唇似有若無地蹭過她的臉頰,幽怨低嘆:“若你想管,就能管住我。只怕,你不肯在我身上費心思。”
姜姮嗤嗤一笑:“攝政王殿下權勢滔天,多少世家貴女等著與殿下結良緣。你若有這份心思,還愁沒有人管嗎?”
“嗯?”梁瀟面露疑惑,勾唇看姜姮,“這話怎么聽上去酸溜溜的,你又聽見什么風言風語了?”
顧時安方才臨分開時提醒了姜姮一句,城中簪纓世家蠢蠢欲動,有機靈的,已經開始走玉徽縣君的路子了。
難怪梁玉徽這些日子瞧上去憔悴了許多。
姜姮嘆道:“其實這也是尋常,世人皆愛功名利祿,你畢竟今時不同往矣。”
她說起當年姑姑要把翰林待詔家的庶女說給梁瀟為妻,梁瀟斷然回絕,賭氣搬出王府。
“那樣的日子徹底一去不復返了,如今只要你愿意,不管多么尊貴的女子,都可以納進府里。”
梁瀟原先樂意看她拈酸吃醋,不管中間摻雜幾分真心,起碼營造出一副夫妻恩愛的畫面。
可聽她提及這一樁往事,不由得鳳眸轉涼,面容冷戾,盯著姜姮,薄唇緊抿成線。
姜姮再不會像從前,他但凡流露出幾分怒意,就恓惶不安,方寸大亂。
她穩穩端起金酒樽,葡萄美酒艷如美人血,自豐潤胭脂唇瓣淌進去,末了,唇邊還殘留酒漬。
星眸倒映熠熠燭光,笑靨燦烈如花,無辜嬌憨,還夾雜幾分挑釁地斜乜梁瀟。
梁瀟終于意識到,繞了一大圈子,她是故意在這大好日子來戳刺他,讓他難堪的。
他緊捏住酒樽,問:“姮姮,我最近做錯什么了?又讓你不高興了?”
姜姮嬌柔道:“沒有啊,只是突然想起來往事,頗有些想不通。你對我的執念來源于何處?究竟是真的愛我,還是因為我曾棲息在你無法企及的高枝上,我曾是辰羨的未婚妻。得到我,是你扭轉命運飛黃騰達的戰利品,是你對這不公人間的報復,亦或是……”
“是什么?”梁瀟冷聲問。
姜姮笑得更加明媚:“是你此生唯一能比過辰羨的地方。”
“是嗎?你是這樣想得嗎?”
梁瀟的聲調如焠染寒霜冽冰,覆在酒樽上手微微顫抖,倏地,抓起酒樽狠狠擲到地上。
席間眾客本已微醺,正三五聚做一堆寒暄套近乎,衣香鬢影,貼耳細語。
忽得被一聲悶頓響震斷,茫然回望,見那酒樽竟是從上席擲下來的。
霎時驚魂,皆默默坐回榻席,垂眸斂目,不敢出聲。
眾臣皆知,這位主子出了名的喜怒無常,駭厲冷鷙,沒有人有閑心去捉摸他為什么突然發怒,只盼望這倒霉怒火別燒到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