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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襄邑,凡有資格接任的無不肩負要職,那些覬覦此位的,又都欠些火候。
正巧顧時安在查辦晉云時露了臉,讓梁瀟生出這心思。
姜姮狀若不在意:“不知道,但總歸不會比晉云差吧。”
梁瀟頷首:“他要是做得好,就帶他回金陵。”
這話信息量太大,姜姮一時詫異:“回金陵?”
“崔元熙總不會白來,總要帶來些讓我滿意的東西,只要價錢合適,我們就拔營回去。邸報上說,關西道節度使蠢蠢欲動,想來皇帝和太后都坐不住了。”
姜姮想不出來合適的價錢會是什么,他已經位極人臣,執掌軍政大權,還缺什么?
但她未問出口,因為遠方來的那輛馱載親人的馬車停在閘口,兄長和嫂嫂合力將父親連同輪椅抬下車。
廂軍搜查過他們的身上,確認無利刃才放行。
姜姮甩開梁瀟,拎起裙擺快步跑向他們。
她跪在父親膝前,雙目涌淚,抽噎難言。
姜照八年未見女兒,亦是心頭凄楚,摸著她的額頭,啞聲說:“姮姮,別哭。”
他老了,華發叢生,眼角滿是褶皺,昔日戰將因為受過刑而不良于行,從前的那點瀟灑傲氣和凜凜威風皆消失不見,就是個一般的平庸的老人,泯于眾人。
姜姮長跪不起,啜泣:“女兒不孝。”
姜照含淚微笑:“不,女兒很好,姮姮永遠是父親的好女兒,善良懂事,而且,越來越漂亮。”
姜墨辭眼見梁瀟走近,彎腰把妹妹攙扶起來,低聲道:“別哭了,我們都很好。”
他和林芝芝領著孩子朝梁瀟鞠禮,梁瀟在孩子們面前倒像個人似的,紆尊降貴親自一個一個扶起來,摸他們柔嫩的臉蛋,笑問:“不是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嗎?”
姜墨辭道:“囡囡睡了,還在馬車里。”
他和林芝芝皆小心翼翼,生怕孩子吵嚷惹梁瀟不快。偏姜照渾然未覺,坐在輪椅上朝梁瀟伸出手,笑問:“辰景,你這些日子好嗎?怎得沿途凈聽說關于你的傳言?”
一見姜照的樣子,梁瀟就知道姜墨辭回去后并沒有把在金陵的恩怨波折說給他聽。
梁瀟也當做沒有那些事,鄭重走到姜照身前,抬袖躬身向他施晚輩禮,恭敬道:“小婿見過岳父大人。”
從前,梁瀟還做王府公子時就挺喜歡這位便宜舅舅。
姜照是個赳赳武夫,凡事喜歡直來直去,同內宅婦人的瑣碎心機截然不同。他一直駐守閩南,自打知道老靖穆王還有一個庶長子,每回千里迢迢送辰羨禮物時都會再給梁瀟備一份。
梁瀟顧念禮數,再不情愿,也會像模像樣地寫一封書信寄去,謝他的關照。
誰知姜照竟當了真,還正兒八經與他回過幾封。
信中夸贊他筆力遒勁,文采斐然,鼓勵他好好念書,將來為國效力。
梁瀟浸淫朝堂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黨同伐異,卻從來沒有見過哪一個人如姜照這般,一腔熱血為國,忠肝義膽,純善熱情,像是一團炙熱的火,恨不得把自己燒盡來溫暖著瘡痍百孔的人間。
偏偏是這樣的人,沒有好報。被施臏刑,褫奪爵位,流放千里。
梁瀟心里難以抑制的疼,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繞到姜照的輪椅后面,親自推他。
這輪椅是當年謝晉參照墨家古籍精心制作,推起來很省力,坐著的人也舒服。
一家人閑話家常,林芝芝多次偷瞧許久未見的姜姮,沖她笑,又招呼自己的一兒一女去姑姑那里。
小兒子乳名竹竹,二女兒乳名蕪蕪。
兩個孩子是龍鳳胎,今年剛六歲,一口小白齒雪白晶瑩,笑起來皆有一對淺淺梨渦,十分甜蜜可愛。
蕪蕪去拉姜姮的手,嫩生生道:“姑姑,你長得真好看。”
是了,他們長到六歲,如今是第一回 見姜姮這個姑姑。
姜姮難掩辛酸,抬手摸她的小臉,笑道:“你也好看。”
竹竹急忙湊到她的另一邊,踮起腳問:“那我呢?那我呢?”
姜姮忍俊不禁,也摸他的臉,笑道:“你也好看,我們都好看。”
說罷,她想起什么,從袖中掏出一方螺鈿香盒,敞開,里面睡在紅綢上一對金鎖片。
其實,早在竹竹和蕪蕪出生的當年,姜姮接到成州送來的喜訊,就曾張羅著打過一對金鎖片。
她總想著會有見面時,一直留在身邊,想親手給侄兒侄女戴上。
只可惜,當初離開時被她留在了靖穆王府里。而這一對是她臨時讓人去城中金鋪買的。
竹竹和蕪蕪出生時家道便已中落,從未見過如此貴重好看的禮物,葡萄珠兒似的眼睛都亮起來,卻只是老老實實站著看,沒有像一般頑皮的孩子似的上來爭搶。
一副小小年紀,家教森嚴,懂事乖巧的模樣。
姜姮見姬無劍躬身過來湊到梁瀟耳邊說了什么,又是在別館門口,不欲多事,便將盒子蓋上,交給林芝芝。
林芝芝自在閨中便與她交好,也不與她客氣,含笑謝過,兩人拉起了手。
梁瀟看上去是有急務要處理,但還是耐著性子親自把姜照推到芳錦殿,吩咐侍從好生照料,禮數有致,才告辭。
他一走,便只剩下姜家人,除姜照外,大家都明顯松了口氣,言談神情也都放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