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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走開,其實梁瀟也沒有走遠,不過找了城臺上一個僻靜的地方,聽虞清回話,眼睛不時往姜姮這邊瞟一下。
顧時安狀若平常地站在姜姮身后,沖她輕聲說:“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個我見過可以讓他妥協的人,雖然妥協得有限,但是……”
他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鼓足勇氣說出來:“王瑾死后,朝中有識之士上了一個折子,要求赦免當年新政黨的家眷后輩,允他們回鄉,參加科舉。”
顧時安不無可惜道:“靖穆王殿下不說答應,也沒有一口回絕,被他給擱置了。”
“王妃,你能不能想辦法說服他,讓他答應。”
第35章 . (2更) 今后,她把梁瀟玩弄于……
顧時安曾經對姜姮說過, 梁瀟對新政黨是抱有同情的,可這份同情必須建立在不損礙己身利益的前提下。
如今雖然王瑾死了,當初與他勾結陷害新政黨的黨羽也被梁瀟誅殺殆盡。
但朝局畢竟不明朗, 朝中仍有許多文武朝臣持觀望態度。他們中亦有不少是當初踩在新政黨的尸身上建功起家的。
這個時候,一個老練精明的政客是不該輕易表明自己的態度。
在玩弄權術方面,梁瀟有得天獨厚的天賦和城府,他不會干蝕本的買賣。
姜姮安靜聽顧時安說完,臉上有什么一漾而過,低著頭,不言語。
顧時安嘆道:“王妃比我更清楚,當年參與新政的,都是一腔熱血為國為民的忠良。沒落得個好下場, 反倒連累子孫永世不得翻身,著實讓人心寒。”
姜姮眼前浮現出許多人的面容,辰羨、衛王、兄長和父親、謝夫子……他們哪一個不是好人呢?
她攏了攏鶴氅,半偏著面向顧時安,發髻略微松散,順著側鬢斜滑, 遮住了半邊臉, 愈發顯得神情凄迷悵惘。
靜默許久,她道:“我怕我做不到。”
她許久未開口說話, 嗓音略微沙啞, 像薄瓷間揉了一把細砂礫。
顧時安一愣, 半晌沒反應過來。
姜姮干脆轉過身看他,補充:“我很累,我也不太想活了,你不懂, 這個人是沒有那么容易改變的,我做不到。”
顧時安滿腦子里只有她那句“我也不太想活了”,像勁風在回旋,帶著刀鋒雪刃,刮得他心疼。
他難受到極致,便生出幾分憤怒,低吼:“你不想活了?那你當初為什么來求我給你辦籍牒?你知道為這個我挨了多重的打嗎?你現在跟我說你不想活了,那你當初怎么不直接去死?”
姜姮平靜看著他發火,面容柔婉,輕輕說:“你別生氣,我那天不是不想替你求情,可是我一求情,他會殺了你的。”
“我只是不想活了,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也不會欠任何人的情。我會在死之前替你向他提個要求的,你放心,只要我死了,我就是他心中永遠的光,不管我說什么他都會照辦的。”
語罷,她譏誚地勾唇:“他這個人,一生都在追求迷戀永遠得不到的東西,一旦叫他得到了,他反倒不會珍惜。唯有重新失去,才能讓他記得那東西的好。”
顧時安不知道她經受了什么才能說出這么絕望低悵的話,只覺得越聽越難受,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也覺得塵世多悲苦,不值得留戀,恨不得和她一起死。
但他迅速抓回理智,迫使自己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生怕驚動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與姜姮講道理:“你再試試,朝吟……我還能這樣叫你嗎?你看你今天不就幫了保育院的孩子嗎?你隨便一句話,就能讓他們在衣食無憂中長大,我努力了兩年,都不如你的一句話,你為什么要妄自菲薄?”
姜姮低垂下眼睫,失落道:“那不是我的功勞,只是他怕我死,在故意哄我。”
“不管是為了什么,結果是好的。朝吟,你覺得不是你的功勞,可于孩子而言那也許是一生的轉變。如果沒有你,那里面的姑娘也許要剛及笄就匆匆嫁人,郎君也許要一輩子給人干苦力。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有錢供養他們,他們也許會考取功名,會學得本事自食其力。這都是你給他們的,如果沒有你,一切都不一樣。”
顧時安靠近她,低聲道:“他如今手握天下權柄,偏是個血冷心硬的人,稍有不慎極易走極端,需要一個人在他身邊規勸。你想想七年前,你親人罹難,走投無路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在盼望著能有個人幫幫你。若天下政治清明,律法公正,掌權者英明無私,是不是就不會有那么多人間悲劇了。”
“你曾問我,這世間能變得越來越好嗎?現在這答案在你的手里。”
姜姮眼中蓄淚,晶瑩欲碎,哽咽道:“可是我很難受,我不愛他了,為什么要逼我在他身邊?”
她抬手抹淚,像孩子般嚶嚶哭泣,仿佛經年累月的委屈,終于在這一刻得以宣泄。
那邊梁瀟聽到動靜,忙快步過來,見姜姮泣涕漣漣,妝容都哭花了,從袖中抽出帕子給她拭淚,柔聲問:“怎么了?”
姜姮只是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頰邊滾落。
梁瀟將她攬進懷里,摸她的發髻,任她抽噎不絕,淚水沾濕他的衣襟,也不肯松手。良久,直到他感覺到懷中人慢慢停止了哭泣,才環著她說:“姮姮,你信我,我不會像從前那么對你了。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什么都可以給你。”
顧時安本戚戚垂眸,面容蒼涼憂傷,聽到這句話猛地抬頭看向姜姮,未料姜姮也在看他,淚水將她的眼眸洗刷得明亮如星,藏著一絲絲連他也看不懂的冷光。
城臺上風大,姜姮剛哭過一場,面頰猶沾淚痕,叫風一撲,不由得瑟縮。
梁瀟察覺出,把她往懷里深攏,低頭與她商量:“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姜姮紅腫著一雙眼,輕輕點了點頭。
梁瀟彎了腰要再度將她打橫抱起,誰知姜姮后退了半步,沖他搖頭。
她要自己走。
梁瀟詫異于她的轉變,意識到什么,回身看了一眼顧時安,依了她。
她多日來吃得少,身子虛弱,沒什么力氣,走得很慢,可還是一步一步,盡量走得穩當。梁瀟在她身后展開雙臂虛護住她,陪著她慢慢拾階而下,挪騰到馬車邊,攙扶著她爬上馬車。
梁瀟沒有帶顧時安的意思,把他撂在城臺上,這一回顧時安也沒死纏爛打要跟著,只是站在城臺上,目送著那四駕錦蓬馬車緩緩駛離街衢。
“你看什么呢?”虞清好奇地問。
顧時安沒搭理他,含糊低徊地呢喃:“她能活著吧,如果這都不行,我也沒有辦法了……”
馬車馱著人回到西郊別館,梁瀟把姜姮抱進寢閣放到榻上,見她面色蒼白,頰邊隱有細碎汗珠滲出,想來這一番耗損不少體力,剛喚進侍女,讓她去準備參湯,卻聽身后飄來沙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