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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受過臏刑,不能再站起,只能坐在藤椅上,姜墨辭侍立在側,在大理寺的一間不起眼的抱廈與姜姮相見。
姜姮生怕父親難受,刻意忽略他的腿,盡量不將視線往下落,目中蘊淚,凄凄忍住不哭,只道:“女兒一切都好,父親兄長勿要擔心。”
她以為向來看重宗法綱常的父親會訓斥她,嫌棄她琵琶別抱,損礙門楣清譽,誰知他握住姜姮的手,只是囑咐她:“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在經歷禍從天降家道中落生死浮沉之后,這四個字多么奢侈又令人唏噓。
姜姮目送官兵將父兄押走,步上前往成州的漫漫長路,父親坐在囚車中不住朝她揮手,像極了幼時,他送她和兄長入京為質時,依依不舍卻又不得不舍地向他們揮別。
他們姜家世代忠良,為國戍邊浴血,哪怕深受猜疑骨肉分離亦毫無怨言,最終卻落得這個下場。
姜姮立在寒風中久久,忽有人走近,給她披上雪狐裘,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道:“他們會安然無恙地抵達成州,出了金陵無人注目后,官差會解開他們手腳上的鐐銬,一路好吃好喝照顧他們。”
姜姮道:“謝謝你。”
“謝什么,又不是白給的。”梁瀟低頭親吻她的頰邊,含糊曖昧道:“我是要回報的,要你的一生。”
他從來不是君子,也向來不屑于做君子。
姜姮溫順地依偎他,“好。”
兩人成婚當日,崔皇后親自來道賀,隔團扇看向姜姮,華艷端莊的笑意中總似藏著點什么,命人將宮中賜的妝奩抬進廳堂,當著眾人的面兒喚她“世子妃”,可一轉身,卻是喚梁瀟“辰景”。
賓客神色微妙,卻未敢有言語的。
兩人成婚第二日,梁瀟命人撤了其父靖穆王的藥,給他一個痛快。
靖穆王于當夜薨逝,梁瀟襲王爵。
姜姮動了胎氣,府中下人都圍著她忙碌伺候,靖穆王那邊凄涼冷清,只一副敷衍的薄棺,幾個超度的僧侶,停槨長殿七日,匆匆下葬,梁瀟借口政務繁忙,甚至都沒去送葬。
靖穆王死后,姜姮的姑姑就被遷去偏院,終日渾噩瘋癲,離不得湯藥。
起初,姜姮總是去看她,親自喂她藥,給她張羅內外庶務,就像幼時她對姜姮無微不至的照料。
梁瀟雖不至于拘著姜姮不讓去,但每回姜姮從偏院回來,他都要陰陽怪氣一番,說著說著便要提及辰羨,姜姮實在不愿與他說辰羨,也就減少了去偏院的次數。
孩子在姜姮腹中一日日長大,梁瀟的脾氣也一日日變得更壞。
那時朝堂大亂方止,最春風得意的是以樞密使王瑾為首的瑯琊王氏,但帝王猜疑之心不死,為防他一家獨大,開始有意扶持梁瀟與之對抗。
梁瀟于中書省供職多年,承襲王爵后連升三級,逐漸接近權力中心。
他愈發會鉆營,不擇手段鏟除異己,又似藏著心事,郁結難抒,時常喝得醉醺醺回家,泡進浴池里醒酒,侍女進去伺候,卻叫他統統攆出來,厲聲喝:“叫王妃過來!”
姜姮腹中的孩子已有五個月,她腰身和四肢都十分纖細,唯有腹部微鼓,稍稍顯懷,走在浸潤水漬的青磚上,得小心翼翼。
她坐在浴池邊的小杌凳上,問:“你是有什么心事嗎?”
梁瀟不答,只凝目盯著她的肚子,神色晦暗,陰惻惻道:“這孩子……還真是命硬。”
第12章 .恨他 她恨他,絕不會生他的孩子!……
姜姮霎時一瑟,渾身冰涼。
這一瞬間,電光石火的,她好似又讀懂了他幾分。
他是不想要這個孩子的,可又承擔不了強行墮胎可能失去她的風險,內心痛苦撕扯,只怕盼著這孩子能懂事些,自己乖乖去死,別讓他為難才好。
姜姮撫上腹部,掌心蘊熱,似乎能感受到那個小生命正頑強成長。他真是聰明,知道自己不受父親喜愛,悄悄藏在母親肚中三個月,待胎像穩固后才被發現。
他大約是真的很想活吧。
姜姮的手顫抖,指腹剮蹭著柔滑細膩的綢衣,淚水無聲的垂落。
浴房里很暗,鎏金燭臺上的蠟燭熄了大半,梁瀟沒有看見她淚流,仰靠在池壁上,嘆息:“姮姮,你會不會有后悔的時候,如果當初你能守住貞潔,沒有委身于辰羨,那我們一定不會是這副樣子。”
“我自小便活在辰羨的陰影之下,我奮力廝殺,只求余生能擺脫這道陰影,可如今,我再也擺脫不掉了。”
“為什么你不能完完整整只屬于我?”
姜姮咽下喉間那股酸澀,道:“我和辰羨清清白白。”
梁瀟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都沒轉過頭看她一眼。
姜姮撫在腹間的手慢慢合攏,指骨凸起,浮在細白的手背上,有種脆弱伶仃的美感。
她想問:可我從一開始就是辰羨沒過門的妻,你若不想要這道陰影,那世間女子千千萬,為什么偏得是我?
話未出口,又覺得乏味無聊,囫圇咽了回去。
當夜她輾轉反側,總在現實與虛幻中混亂交替,閉上眼睛就會出現梁瀟盯著她陰沉地說:“這孩子,命可真大啊。”
她開始不敢睡覺,因為一旦閉上眼就會做各種各樣的噩夢。
有時會夢見一個小孩在哭,淚眼汪汪地對姜姮說他很想活;有時又會夢見少年時的梁瀟,被關在一個小院子里,神情陰郁,性格扭曲;有時夢里的那個小孩會憂傷地看著姜姮,沖她搖著頭說:爹爹不愛我。
她陷入一種極度撕扯的境地,終于某一日清晨醒來,感覺腹部痙攣刺痛,掀起棉被,下面一灘血跡。
梁瀟嚇了一跳,赤腳奔出寢閣高喊著叫太醫。
姜姮麻木地盯著穹頂看,以為自己會中途暈過去,可是奇妙的,整個過程無比清醒。
她能感覺到腹部如墜鉛塊,撕裂般的痙攣疼痛,有什么東西于點滴寸光中離她遠去,太醫給她灌了幾碗藥,周遭亂哄哄的,舌尖苦澀,身體冰涼,稀里糊涂的,墜入黑甜的睡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