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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姮雙目通紅,因為過分激動氣憤而胸前劇烈起伏,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我要回成州,我要和我的爹爹、哥哥一起生活。”
“回成州?”梁瀟冷然一笑,語帶嘲弄:“你不會真信了姜墨辭的鬼話,覺得你們家人衣食無憂,能供養你這個大小姐?你嫂嫂生孩子,連產婆都請不起,要找鈴醫接生。整整七年,他沒來過金陵看你,你如何能猜得到,是因為他們根本湊不出路費。”
姜姮倏然愣住,止住掙扎,目光呆滯地看向梁瀟。
“我給你的錦衣玉食你總是看不上,不當回事,那是因為你自小活在云端,根本沒有嘗過貧困滋味。偌大塵世,蕓蕓眾生,有多少人從早到晚辛苦勞作,卻連溫飽都不行。姜姮,你不過是命好,少時靠家族,家族倒了有我接手,除了我,你還有什么?你就算腦子再少根筋,也該知道現在要做的該是討好我,別惹我生氣。”
姜姮安靜聽完了他的話,如同聽他講書,甚至面呈思索之色,想了許久,鄭重道:“我要回去,我要和我的家人一起挨餓受苦。我不需要你給的錦衣玉食。”
梁瀟霍得揚起手要打她,她不閃不躲,直迎上他的掌心。
巴掌終究沒落下來,梁瀟的手在半空中緊攥成拳,握得“咯吱”響,頗有些磨刀霍霍的意味。
他森涼盯著姜姮,連聲稱好:“你既這般有骨氣,我便成全你。”
說罷,他松開姜姮,挾起散落床邊的衣衫,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天亮時,姜姮才明白他說的“成全”是什么意思。
院中所有侍女被驅逐,數個管事婆子進來,里外翻撿將所有吃食全部搜羅走,香鼎、茶匣、手爐、羅衣……凡是堪享用的物件都被撤走,連床上綿褥、被衾、粟心枕都被拿走,寢閣里霎時空空蕩蕩,只剩下幾張桌椅和一張床。
姜姮伏在煴香幾上看她們折騰,待折騰完了,侍女給她端進來一點吃食,粗瓷碗里盛著菜湯,半點油星不見,只有幾片葉子飄在清寡的湯汁上,散出極難聞的味兒。
她蹙眉,把頭扭到一邊。
侍女面無表情道:“殿下吩咐:‘只要餓不死就成。’王妃還是用了吧,這是一天的吃食。”
姜姮不肯吃,侍女也不與她多廢話,撂在桌上就離開了。
閣門重重關閉,落下鐵鎖,阻斷了最后一絲光明。
棲身在黑暗中,滿室清寒,姜姮反倒輕松了,她知道,這些年梁瀟總是恨她,不甘,瞧不起她,覺得她不配做他的妻。
一切皆有根源。
當年辰羨出事時,靖穆王府其實提前得到消息了。
是遠在閩南的姜府先被抄,姜國公被秘密押解進京,與姜家和靖穆王府過從甚密的衛王被軟禁,大理寺日夜不休酷刑拷打,從被抓的朝臣嘴縫里摳出了靖穆王世子。
王府已被監視,逃跑無望,老王妃叫來了姜姮和辰羨,說姜梁兩家藏匿了些勢力在民間,雖救不了辰羨,但可以伺機把不起眼的姜姮帶出去,從此隱姓埋名,安然終老。
但她有一個條件,要姜姮和辰羨當晚圓房,要給辰羨留后。
山雨欲來,王府上下人心惶惶,老王爺病倒在榻,終日昏沉,大廈將傾,王府由內而外散發腐氣。
辰羨素衣墨發,神色淡然,孑然立于一片慌亂浮躁的人中間,他不同意,姜姮亦強烈反對,此事不了了之。
那個時候梁瀟二十歲,入職中書省四年有余,誰都知道,這場禍事不會蔓延到梁瀟身上,他不光得淳化帝賞識,崔皇后也對他頗為青睞。
他廣袖善舞,八面玲瓏,早早帶著母親搬離王府,避開牽連。
但第二日,辰羨被皇城司押走后,梁瀟回到了王府。
他去姜老王妃,送她幾顆人頭,皆是前一夜姜王妃說的,藏匿于民間的家奴。
淳化帝既要動手,打的自然是斬草除根的主意,絕不可能留下任何會復燃的余燼。
姜姮藏在內室,耳朵貼著門板在聽,她聽不清兩人后來說了什么,只聽見姑姑嘶聲厲吼,像心有不甘窮途末路的困獸,發出粗嘎駭人的聲響。
她慌忙出來,見姑姑顫手指著梁瀟,咬牙切齒:“辰羨絕不會輸給你這個賤種!”
姑姑恨梁瀟,一直都恨,在梁瀟還是個垂髫稚兒時就恨他切齒,仿佛梁瀟的存在是她畢生揮之不去的恥辱。
此刻的梁瀟不再是幼年那任人宰割的小可憐,他華服在身,神情冷漠輕蔑,正想出言譏諷,見姜姮跑出來,將那些難聽刻薄的話咽下去大半,撂下幾句奚落,便傾身拉著姜姮走了。
院中松柏蓊郁,亭亭如蓋,梁瀟站在樹蔭中,朝陽透過枝椏落下光斑,流轉于面,顯得神情極陰郁。
他沉默片刻,問:“辰羨有沒有碰你?”
姜姮神色恍惚,木然搖頭,搖到一半,覺得奇怪,抬頭看他。
梁瀟道:“圣旨已下,姜家男丁斬首,女眷沒籍入教坊為妓。”
寥寥數語,令姜姮渾身涼透,冷顫不止。
梁瀟凝著她,又問:“我給你傳的信,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姜姮絞紐著衣袖,囁嚅:“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拋下一切跟你走,姑父病重,姑姑又時瘋時好,辰羨被抓走了……”
“這個王府有什么值得留戀的?”梁瀟涼聲打斷她,抬袖指向王府重檐,諷道:“你沒聞到嗎?從內而外散發出一股腐氣,爛到泥里的腐氣。”
姜姮低垂睫羽,哀求道:“辰景哥哥,我們好歹在這里一起長大,你若有辦法,救救他們吧。我雖然不知道為何兩府會落謀逆罪名,但我爹爹、哥哥和辰羨,他們是不會謀逆的,這里頭一定有冤屈。”
梁瀟的臉色瞬間陰沉,低眸凝著她,像在看掌間獵物,冷誚道:“那是謀逆,我救不了,難不成你希望連我也搭進去,給你的辰羨陪葬么?”
姜姮忙要說不是,可梁瀟沒給她這個機會,撂下這句話,便拂袖而去。
自那日起,靖穆王府便被兵馬司重重看管起來,府中人都再出不去。
失去自由固然煎熬,但最可怕的是就此與世隔絕,再也沒有關于辰羨和父兄的消息傳進來。
姑姑終日顛三倒四,瘋瘋癲癲,靖穆王病重,府中根本沒有可主事的,一切都等著姜姮拿主意。
她才十六歲,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只得強撐著精神不讓自己倒下。姑姑病得越來越重,她還得買通護衛幫著尋醫問藥。
白天太過招眼,只能晚上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