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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只剩他們二人,白行水來回踱步,不知如何開這個口。喬元均找上他時,他也沒料到當時從林子里救回的小姑娘竟是寧家千金,原以為是哪家下苦人丟棄的孩子,瞧著不忍,這才帶了回去。
自打知曉白念身世,白行水連著幾日都沒睡個安穩覺,一來未想好如何挑明白念的身世,二來又不愿她經歷與雙親天人永隔的痛楚,只還沒個周全的法子,圣上那廂便帶著旨意來了。
白行水從商多年,一張利索的嘴皮子,還沒他接不上的話,當下卻上下唇磕絆著,張嘴想說些甚么,也想不出個頭緒來。
倒是白念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我知曉阿爹處處為我周全,當年倘或沒有救我,別說吃飽穿暖,能不能留條性格也未可知。念念確實被淮公公的話嚇著,也不知如何面對這樁事,但是阿爹養育我這么多年,再兇狠的狼都該養熟了,我又何來抱怨的情緒。阿爹無需為我憂心,我只是一時半會緩不過來,給我幾日時間,便都好了?!?
白行水的眼角處溝壑橫生,他知曉白念平日里鬧歸鬧,到底是個明事理的孩子,十幾年的恩情擺在那兒,斷說不出甚么刺耳的話來。只這孩子不想著自己,頭遭想到的還是強忍混亂的思緒,跑來寬慰他,字字句句都是暖心窩子的話,便是再冷硬的人,也不免被眼淚糊了眼。
“好,你且回去歇著。今日冬至,是要吃餃子的。但是料想你沒甚么胃口,一會我囑咐后廚的人把餃子溫在蒸籠里,你若是想吃,便讓流音去取?!?
白念“嗯”了一聲,相顧無言,也沒多呆,自顧回了自己的院子。
雪停了一清早,臨近午間時分,又碎碎地飄了起來。院里先前還有熱鬧留下的腳印,下了一刻后,就被銀粟遮去,沒入寂靜中。白念枕著手,側臥在鋪了貂絨的躺椅上,眼皮半闔,望著香案上的紫銅爐出神。
千頭萬緒就像香爐嘴里吐出來的霧氣,絲絲繞繞,纏得人心煩意亂。白念索性闔上眼,屋里頭暖,這一闔,竟也昏沉地睡了過去。夜里做了夢,夢里火光滔天,煙塵刺鼻,焦黑的房梁轟然坍塌,直直壓在一身青竹色的婦人身上。白念十指緊緊攥著錦被,指骨處突起,泛著白,她雙眼緊闔,眉頭攏蹙,額間的碎發沾了汗,像是濃墨落在生白的紙上。虧得流音晃著她的肩,多喊了幾聲,否則這一覺睡去,還不知憋出甚么病來。
外頭的天徹底黑了,白念起了一身汗,清冽的風從格扇間灌入,凍得她打了個哆嗦。流音端來熱茶,遞到她手里,又捻著帕子拭去她額間的細汗:“小姐可是夢魘了?”
白念雙手捧著茶盞,一口口抿著溫熱的茶水,愣愣地點頭,燎白的嘴唇一張一合,緩緩說道:“我夢見大火燒了寧家,焦黑的房梁砸在一青竹色衣裳的婦人身上?!?
流音拭汗的手一頓,半蹲著身子去瞧白念,只見她雙眼通紅,氣息有些急促。
“那小姐可有瞧清她的臉?”
白念搖了搖頭,夢里是赤紅的火光,濃重的黑煙遮住了婦人來時的面容,她確確實實沒有瞧清??闪饕魡柶饡r,心里多少有些頭緒,也大致能猜出那人的身份。
“我聽聞,寧家的火燒得稀奇,夫人原先是能逃出去的。只是起火時,沒尋著寧音...“
說到這,她頓了頓,又呢喃了一遍‘寧音’二字。名字倒是不陌生,祁荀同她說過好幾回,只是沒想著互不不相干的人一時同自己有了聯系。再提及這名字,便覺得有些拗口。
心里梳理了一陣,才聽她改口道:“話說回來,她是沒尋找我,這才不管不顧地折了回去?!?
想到這兒,她復又垂下腦袋,白生生的小臉浸在一片陰暗中,愧疚的情緒一涌而上。
流音跟在白念身側,從祁荀那兒聽了一些寧家的事,也知曉寧音失蹤的來龍去脈,當下就反駁道:“這同小姐有何干系?還不是因那婆子鬼迷心竅,良心教狗吃了,才做出這般喪盡天良的事兒來。虧得小侯爺步步緊追,在永寧尋到了那婆子的住處。彼時就將她押入牢內。既向獄卒交代過了,往后的日子可有她苦頭吃了,這留她一命,還不如一刀子下去來得爽快呢?!?
流音寬慰了好一會兒,似又想起甚么,低低地“呀”了一聲:“小侯爺不是一直在尋寧音小姐,如此說來,他可知曉小姐的身份?”
第87章 揭露 正巧是操辦婚事的最好時機
自顧想著白日里的那些事, 茫茫然好一會兒,思緒終于回籠,落在流音的話上, 只覺得有些事巧合地很, 同祁荀兜轉了這些時日, 自己反倒成了他苦尋許久的人兒了。
白念坐起身子,緩緩地從枕下摸出一塊自小佩戴的玉牌。這枚玉牌先前落在了趙婉手里, 趙婉被發落后,轉而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祁荀便是在山洞發覺這塊玉牌是她的隨身物,臉上才浮現難以言喻的喜悅。原以為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當下想來,興許是他早早確認了她的身份,卻不知出于何種緣由,未同她挑明。
玉牌靜靜地躺在白念的掌心,上頭的紋路清清楚楚地貼著指腹,生硬冰涼的觸感, 反倒教她靜下心來。有些事已然擺在那兒了, 再如何心煩意亂,它也不會順著你的意來。三更天了, 屋子外頭黑作一片,屋內燃著木炭,銀灰色的炭中時不時冒出些星火, 白念輕輕嘆了口氣,知曉這事不可逆轉,便想著待明日清醒些,再去理清思緒, 好教兩頭都周全了。
冬日天色暗得快,亮起來卻要費些時辰,本該是天露魚肚白的時候,到了這個點,外邊還是灰蒙蒙的一片,愣像是穿疊了一層層灰色絹紗,撥也撥不開。院內圍著早起清掃的侍婢,幾個人腦袋湊在一塊兒,竊竊談論著昨兒的事。流音打簾出來,瞧見她們落下手頭的活,聲音倒不算太大,可是清晨靜謐,會神去聽,還是能聽清她們口中的話。
新來的侍婢,估摸著也沒在旁的人家干過活,不知規矩,說起小話也沒個分寸。她家小姐才睡了沒幾個時辰,仔細被她們吵醒,壞了精神氣兒。流音杵了杵手里的笤帚,走近低聲呵斥了幾句:“是先前沒學過規矩?這舌根都嚼到主子頭上來了?!?
那些個侍婢瞧見流音,立時住了嘴,低著腦袋回道:“流音姐姐,我方才去后廚瞧早膳的情況,聽今晨去街上買菜的嬤嬤說,我們府外停了不少車馬,心里好奇,這才說了幾句。”
流音愣了一下,斥責的話生咽下去。白家原是商賈人家,能同‘富’沾邊,卻與‘貴’相去甚遠,西梁倒是倡行商貿,只這讀書做官的風氣盛行久了,旁人看來仍覺得商賈不入流,縱使有人登府拜訪,也是暗結勾當,總要沾上股揮之不去的銅臭味。只這一回,白府門庭若市,府外接二連三傳來駑馬的聲響。
不用想也知外頭是個甚么樣的場面。
說完這話,圍聚在一塊的侍婢四下分散開來,各自干自己的活去了。流音在院內躊躇,正遲疑如何同白念開口,一扭身,便瞧見白念披著斗篷,青蔥似的指頭拂開了毛氈簾子。
她上前幾步,擋在風口處:“小姐怎地不多睡會兒,可是教我們給吵醒了?”
昨兒晚間睡過一會,到了夜里,睡得淺,未及天亮,便翻來覆去如何都睡不著了。冬日的清晨像是被剔透的冰柱凍住了,沒甚么聲兒,愈是寂靜,反倒能將外頭的交談聲聽個清楚。
她放下氈簾,復又回了屋內:“替我綰個發,正好去瞧瞧前廳是個甚么場面?!?
流音“誒”了一聲,緊跟著入屋,細致地替她綰成一個發髻,瞧上去比哪家姑娘都要齊全。經昨兒一夜,白念也想明白了,心里有了打算,做起事來便有了條理。
她帶著流音穿過木作長廊,一路行至前廳的屏風后邊。自打白家搬入新居,府邸還未有過這般熱鬧的時候,早前喬遷宴雖也來了不少人,說到底都是白行水遞去帖子,將人請來的。今日卻是不同了,那些個候在前廳的人,哪個不是聽聞白念的身世,巴巴過來示好。如今文淵被革職,寧家沉冤得雪,恩賞追封又接踵而至。時值重塑朝堂,清洗黨派之際,圣上想要起用新人,必要顯現其愛才與優賞,白念是寧家唯一的姑娘,圣上顧念將軍功名,往后定然多加照看。
若有誰能攀的這門親事,一榮俱榮,寧家的功勛恩賞自然就成了兩家的賞賜。
白念垂眸立在屏風后邊,她大致猜著這些人登府拜訪的心思,前廳的交談一字不漏地落入耳里,他們不好將話說得太直白,只是將自家的帖子一遞,兩眼放光,就盼得白行水接下屆時前來赴宴。
白行水是商賈出生,平日里磨盤兩圓,還未開罪過誰,今日反倒是肅著張臉,一字一句地將話擋了回去。那些人沒落著好,便是如此,也還是腆著臉呆了好一會兒。他們走后,白念才從屏風后邊兒出來。
白行水倦倦地坐在木椅上,闔眼支著腦袋,眼下烏青一片,瞧著沒甚么多大的精神氣兒。白念沏了盞茶,熱水注入青碧色的茶盞,傳來悶悶的潺聲。白行水緩緩睜了眼,伸手接過她手里的熱茶,抿了一口,又靜默下來。方才的話,白念必然是聽了個清楚,他也無需兜繞圈子,多嘴去問,只是擔憂白念的心緒,想同她聊一聊,卻又不知如何開這個口。
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待白念視如己出,也不敢再同旁人結親生子,生怕勻去對白念的關切。誰料想圣上的旨意下來了,如此一來,她勢必要回到寧家,圣上顧念寧家功勛興許會對她多加照拂,可寧家已然沒甚么人了,她一姑娘家,又過了及笄,往后的大把事誰來替她周全。
白念瞧出他的為難,率先開口道:“我知道阿爹還在為我的事憂心,我也想明白了,血緣關系是如何都消磨不去的,寧家于我有生育之恩,倘或我當真不認,實在令故人寒心?!?
聽了這話,白行水往椅背上靠了靠,猜想白念要回寧家,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魂似的,恍恍惚惚,卻也只能點頭,連連‘誒’著應了幾聲道:“應該的應該的?!?
白念頓了頓,見茶水見底,復又添了一回:“可是阿爹養我這么些年,是實打實地再生之恩,若要我昧良心拋下白家,這也是萬萬不能的事。”
白行水眼皮微抬,定了會神才聽清白念話里頭的意思,滿是溝壑的臉上登時掛滿了清淚。二人相視一笑,心里頭高懸的大石落地,皆是松了口氣兒。
心里既是這么個想法,圣上那處總不好強人所難,賞賜依舊,住處也依舊,只需挑個適當的時機,歸入寧家戶籍,再在祠堂跪拜上香,往后依然可住在白家,喚白行水一聲阿爹。
他早該清楚白念這孩子的心性,依照她的性子,金銀珠玉也好、功勛名號也好,哪個都不能教她忘恩負義地離白家而去。他收養白念整整十二年歲,從來都是將她當做嫡親的姑娘,甚么姓氏戶籍不過是一張冷冰冰的紙罷了,他不在意這些。
事情想開,白念面上愁容漸散,左右算是多了疼愛她的人,縱使這倆人離世多年,一聽旁人提及舊事,就恍如疼愛她的人音容猶在,心里有些苦澀,可是回回聽時,又覺得滿是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