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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梁朝民風開放,多有男倌,這些男倌聚于大大小小的花樓,宜春院便是其中規制最大的一處。
白念聽聞慶春院的男子姿貌絕佳,個個長相駿雅,伺候起人來駕輕就熟,很是舒坦。她雖也好奇,卻礙于年紀羞赧自持,在永寧生活了十幾載,從未踏入這鼎鼎有名的風流地。
只前幾日,沈語安在她耳邊日日攛掇,一通天花亂墜的夸耀后,白念也生了逛花樓的心思。
慶春院位于朱弦巷巷尾,樓閣相連,飛檐反宇,若非匾額上的三個大字,打遠處瞧著反倒還透出一股文人登高賦詩的風雅。
沈語安指了指不遠處輕卷的紗簾:“一會兒我們得裝得老成些,莫要被院里的媽媽哄趕出去。”
白念才至及笄,耳鬢處掛著兩縷編好的細發,玲瓏有致的絹花簪于髻上,抬首時珠玉伶仃,正巧合上慶春院內的悠揚婉轉的笙竹聲。
她松了送挽沈語安的手,從腰際取下一袋銀錢,大大方方地遞出去:“你只管逛,媽媽這兒交與我。這開門攬客,哪有不賺銀錢的。”
慶春院本就是揮擲千金的快活地,商賈人家也好,權宦貴戚也罷,但凡能拿出銀錢,媽媽自是不會多問。
白念瞧著年幼,又沒甚么權勢,她唯一能拿出手的,除了一副姿色天成的容貌外,獨剩下萬貫腰纏。
白家也算永寧富庶的商戶,沈語安掂著分量十足的銀袋,心里有了底氣,連著腰桿也一塊兒直了起來。
慶春院外,站著衣衫松薄的男倌,男倌膚色白粉,領口處春光一片。
“二位姑娘。”
話說著,他們便粘了上來。
白念沒甚么出息,偷瞥了一眼后,立馬捂眼窩在沈語安身后:“語安,他們怎么穿成這幅模樣。”
沈語安將她拉扯出來,輕咳一聲后,拍了拍她松垮的背脊。
二人邁入絨毯遍地的慶春院,方才站定,便有媽媽扭著身姿迎面走來。
媽媽在花樓呆了幾十載,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姑娘婦人,眼光尤為毒辣。偏偏白念生得般般入畫,縱使她閱人無數,也不由地多瞧了幾眼。
“姑娘芳齡?這慶春院可不是小姑娘打鬧的地兒。”料想她們二人出于新奇,這才生出逛花樓的心思,可宜春院到底是開門做買賣的地方,秦媽媽慳吝勢利,還未等她們開口,便伸手將人兒攔在門前。
白念和沈語安心照不宣地互望一眼,而后從錢袋里掏出一枚足量的銀錠子。
秦媽媽被銀錠子晃花了眼,上下打量一番后,這才發覺眼前的人兒通體華貴,衣料繡紋皆是玉華閣開春以來最新的式樣。秦媽媽讓出一條道,濃妝艷抹的臉上頓時堆起幾抹褶子。
“二位姑娘里邊請。”
三月天,乍暖還寒,慶春院里暖香四溢。圍簇在一塊兒的男倌或眉清目秀、或妖艷橫生,他們的衣帶上掛著一塊褐色的木質腰牌。腰牌上的名字以三色區分,其中以鎏金為至佳。
秦媽媽隨手招呼了幾位,這幾位男子瞧見媽媽身側站著的二位姑娘后,溫文知禮地拱手問安。
沈語安偷瞥了一眼他們腰間的腰牌,見牌面以葉綠色題字,便知這是慶春院最慣常的男倌。
“媽媽拿這打發誰呢?”沈語安來慶春院前打聽了不少事,深諳煙花巷柳的行當。秦媽媽拿錢不辦事,許是猜準她們二人見識淺陋,想以此敷衍了事。偏她是個直爽性子,心里不滿,便將話擺到明面上說。
聞言,白念心里訝然,白白嫩嫩的小臉上蘊著幾分嬌憨。
秦媽媽竟誆她們!
若非沈語安縝密的心思,她險些被勾欄地慣用的伎倆騙去。
白念雖出手闊綽,這敷衍的人手段她卻是瞧不上的。
既來慶春院大開眼界,自是要瞧最好的:“我方才給你的一錠銀錢,只能相看綠腰牌?”
秦媽媽臉色大變,好在她慣會承顏候色,手里的帕子輕輕一揮,便改口道:“姑娘誤會我了。他們是迎姑娘前去挑選牌子的。”
白念知曉她在見風使舵,想著事已至此,也無甚好爭的。她復又捻出一錠銀子,故作老練道:“也不必挑。聽聞慶春院有兩張鎏金牌。選他們二人即可...”
話音甫落,秦媽媽正要伸手去接,慶春院的二樓陡然傳來一陣瓷瓶破碎的聲響。
她心里‘咯噔’一下,焦急地踮腳望去,好端端地雕花門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驟然傾塌。秦媽媽眼前一黑,捂著心口“唉喲”了幾聲,連拍著白念的手道:“姑娘且逛著,容我去瞧瞧。”
花樓人多眼雜,常生是非,滋事尋釁不在少數。碰上這樣的事,難免會遇到不好相惹的主顧,也唯有秦媽媽一顆玲瓏心,漂亮話一說,磨盤兩圓,誰也不會開罪。
掛綠腰牌的男倌攙扶著媽媽上了二樓,見周遭無甚么人,沈語安在白念的腰間撓了一把,開口揶揄道:“方才還一片羞赧,點起牌子來倒是行云流水的。”
“不是你說的,得裝老成些。”白念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討夸賞似的眨了眨眼,一如平日嬌俏模樣:“我裝得如何?”
沈語安重重地點了兩下頭,四下張望后,拉著她穿過輕紗垂落的高臺。高臺后邊是不絕于耳的歡愉聲,白念愣了一下,隨后便被沈語安扯入衣袂飄飄的男倌中。
“你走慢些。”白念被院內的暖爐熏暈頭,層層卷拂的絹紗阻隔開二人的身影,她的肩頭不知被誰撞了一下,發髻上的釵環一晃,整個人趔趄地貼在一扇半掩的門扉上。
“姑娘對不住,可有撞疼你?”說話的男子行色匆匆,瞧著好像是去湊甚么熱鬧的。
正此時,高臺處傳來媽媽疾言厲色的聲音。
“壞了我好幾件東西,卻連個鬼影也沒見著。我這是招誰惹誰了?”
白念揉著肩頭,細長的柳眉蹙在一塊,眸子里頓時蓄起一片霧氣。可她脾氣極好,知曉該男子不是故意撞著的,忙扯出一個笑,語氣軟軟地回道:“無礙。那頭發生何事了?”
該男子也抱怨了幾聲:“姑娘有所不知,不知打哪來了些身手了得的人,壞了我們院里不少東西。
秦媽媽原是要去勸和的,誰料她前去查看時,這些人早已沒了蹤影,損壞的物件無銀錢賠付,眼下估計是氣急了,這才罵出些聲響。姑娘且寬心,我過去瞧瞧。”
白念聽完,淺笑頷首,正要抬腳去尋沈語安,身后門扉虛掩的屋內突然傳來一陣悶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