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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慎的手腕雖涼, 但脈搏依舊沉穩有力,如被擊打的鼓面,砰砰響聲不斷。
卓璉不由怔愣片刻, 好在她一向情緒內斂,表面上也沒有露出什么, 低垂眼簾, 按照錢太醫的吩咐, 使盡全身力氣鉗制住眼前這個男人。
用刀剜肉到底有多痛苦, 卓璉并不清楚,不過看到青年額面上滾滾而下的汗珠, 她也能猜到幾分,忍不住移開視線,不愿再瞧見那副血肉模糊的場景。
豈料剛一偏頭,便對上了一雙黑黝黝的眸子。
卓璉心跳突然加快不少,她沒想到桓慎會醒過來, 神志清醒遭受這樣的折磨,比昏迷時更要難熬百倍。
“錢太醫,小叔醒了, 可要給他灌些麻沸散?”
錢太醫搖了搖頭,“現在熬藥已經來不及了,還請桓將軍忍著些。”
男人低低應了一聲,他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般,渾身濕潮,在墊被上留了幾道明顯的濕痕。
行醫幾十年, 錢太醫的醫術自然不差,下刀極穩,卓璉雖不敢看,但悉悉索索的響動卻一直不斷,還伴隨著青年痛苦的悶哼聲,毫無阻隔地傳入她耳中,帶來了極大的壓力,如同崩裂的碎石,一下下砸在脊背上,卓璉幾乎有些承受不住了,陣陣麻意從二人貼合的地方涌來,好似被毒蜂狠狠蟄了。
不知過了多久,錢太醫終于收了刀,將上好的傷藥灑在患處,再拿干凈的白布將傷口裹住,期間卓璉跟那名小童幫著忙活,掌心沾了滾燙的血液,散著濃濃腥氣。
錢太醫拿著帕子擦了擦手,視線漸漸上移,見他沒有昏迷,不由贊嘆,“桓將軍當真勇武過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將來必定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桓慎面色慘白,笑道:“多謝錢太醫救命之恩,行之沒齒難忘。”
“都是陛下的吩咐,桓將軍不必客氣,你身上的傷口雖深,卻沒有傷到臟器筋骨,只要記得按時換藥,避免傷口潰爛,數月內便能恢復如常。”說話時,錢太醫坐在桌前,提筆寫下了口服的藥方,交到卓氏手中,又悉心提點幾句,便帶著小童離開了。
等人走后,卓璉站到床沿,發現桓慎仍未闔眼,一雙黑眸定定看過來,神情頗為復雜。
“我受傷的事情,母親知曉嗎?”
卓璉搖頭,“方才琳兒去了趟酒肆,只將消息告訴了我,因離開得匆忙,沒來得及跟娘碰面。”
她雖是女子,卻見不得親近之人掉淚,只要一想到桓母如蕓娘那般,哭得聲嘶力竭、滿心悲痛,卓璉就覺得渾身僵硬,根本不知該如何勸慰。
“你受傷頗重,莫要強撐,好生休息吧。”
卓璉給他掖了掖被角,剛想拿著藥方去到廚房,卻不防被人死死攥住了腕子,嘶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如此拼命?”
卓璉不由擰眉,一時間倒是忘了甩開桓慎的手,只見那個氣息微弱的男人,唇角微微抬了下,“若我只是個八品的校尉,護不住這個家,也護不住你。”
纖細的身子顫了顫,她掙開了桓慎的手掌,拿起巾子,擦了擦他額角的汗漬,語氣平靜的道:“不必如此,與我相比,你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的桓家只剩下桓慎一個男丁,他尚未成親生子,也沒有留下一絲骨血,要是真有什么三長兩短,桓母肯定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我覺得大嫂更重要,比命都重要。”
卓璉心頭一縮,忍不住呵斥:“你怕是流血太多,神志不清才會說了胡話,房中只有你我二人,發發瘋也就罷了,若是讓旁人聽了去,我承擔不起。”
說完,她端起盛滿血水的銅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在邁過門檻前,女子頓住腳步,冷冷道:“榮華權柄雖然誘人,卻也得活著才能享受,桓謹因護主丟了性命,這樣的教訓還不夠嗎?你為了私欲鋌而走險時,可曾想過娘跟妹妹?”
“我想過。”
“你沒有。”
卓璉不住冷笑,“若你真為她們設身處地考慮過,就該知道,她們母女最希望你平平安安活下去。”
“我比你的性命還重要?別自欺欺人了!”
話罷,她徑自推門而去。
桓慎咬著牙,黑眸中滿是不甘,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對一個女人渴望到了瘋魔的地步。他為圣上擋刀時,受傷極重,瀕死之際,腦海中竟然浮現出卓氏的面龐,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一言一行,桓慎都記得清清楚楚。
直到那會他才意識到,自己怕是栽了。
原本只是貪戀那副姣美的皮囊,但到了現在,卻想連人帶心一并握在手里,不容外人染指半分。
將臥房的木門緊緊闔上,卓璉只覺得荒唐,就算她只是一抹來自異世的魂靈,甚至都未曾見過桓謹,但依照輩分而言,她卻是桓慎的長嫂,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卓璉把血水倒了,不自覺按了按胸口,她心跳得極快,撲通作響,好似擂鼓。
方才錢太醫在屋中處理傷口,由于畫面太過血腥,卓璉怕兩個小的夢魘,便將她們趕了出去,這會兒桓蕓聽到動靜,盯著一雙紅腫似核桃的眼睛,急急沖到女人身畔,扯著她的袖籠問:
“嫂嫂,二哥還好嗎?可有大礙?”
看到小姑娘盡是憂慮的臉,卓璉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了下去。
“行之運氣不錯,刀刃沒有傷到內臟,養上一段時日便好了。”
“真的?”
桓蕓頗為懷疑,倒不是她信不過長嫂,而是早些時候二哥被侍衛們抬回家時,渾身都是血,那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仿佛撐不住了。
“宮里的太醫本事不小,你二哥筋骨強健,不會有事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陡然響起。
卓璉抬起頭,便見面色灰白的桓母站在門口,大概是跑得太急,她緩不過氣,兩手搗著心口咳個不停。
她快步沖上前,輕輕給桓母順氣,“您莫要著急,太醫已經來過了,行之會痊愈的。”
“這么大的事情,為何非要瞞我?”
桓母無奈嘆氣,走到桓慎房中,卓璉并沒有跟進去,反而拿著方子去藥鋪抓藥,免得耽擱了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