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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世妍意識到自己言行失當，連忙率先道歉。

他似乎對她的致歉同樣興趣缺缺，很有技巧地截斷了她的話：“今天是我入職的第一天，很想和廣告公司的伙伴們先碰個面，也好向大家自我介紹一下。”

他聲音不高，卻句句都是職業化口吻，話語里不帶任何情感痕跡，還透著一絲禮節性的疏離。

“好的，我知道了。”站在駐場乙方的角度上，世妍只能全力配合。

她才剛回到駐場團隊的工作區，便立刻著手安排成員們前往會議室：“大家把手上工作都停一下，廣州那邊空降了個周經理過來，現在要我們到二號會議室開場碰頭會。”

“呃，那新折頁的手繪該咋個辦？”鐵軍不高興吐槽道，“他們把進度催得那么緊，還提出要開啥子會呀？這些人可真能折騰！”

“沒辦法，誰叫我們是乙方呢。”世妍趕忙安撫道，“好了，大家動作都快一點，別讓新來的營銷經理等太久撒。”

紅凰海口分公司的成員，目前全是從成都總公司派駐過來的四川人，世妍他們面對客戶時一律使用普通話，但團隊私下依然會以四川話交談。

“明宇，記得保存好文件！要再像上次因為文件崩潰導致重做，就不值當了撒。”

在她一頓張羅下，案組成員們紛紛保存好文件，抓起筆記本和筆跟著她一道進了二號會議室。

東陽三亞公司共有三個會議室：一號會議室足夠寬敞，向來在大型會議舉行時使用；而二、三號會議室雖小但使用率很高，各種日常工作的討論通常都被安排在這里。

世妍帶著案組成員們進入二號會議室時，正凱和新玥早已落座，室內燈光明亮、空調溫度調得恰到好處，她帶著成員們在會議桌的另一端坐下。

“各位，我們營銷部來了位新同事。”新玥對著東陽項目的案組成員介紹道，“就是我身邊的周正凱經理，他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歸國的高材生。”

“從今天開始，他會和我一塊督管海南各大項目的廣告工作。”說到這里，新玥聲音明顯變得輕柔了不少，“周經理，你和大家說幾句吧？”

正凱點了點頭，隨即薄唇輕啟。

“剛承蒙張主管謬贊了，我算不上什么高材生，不過就是個運氣夠好能到美國讀個大學的廣州東關小子而已。”

他先簡短地稍微活躍了下氣氛，隨后話鋒一轉，立即便直接切入正題。

“大家好，我是被廣州公司派駐過來的周正凱，也是今后將和你們有深度互動的營銷伙伴。”

“啟程的前幾天，我在廣州看了三亞這邊所有項目的過往推廣情況，也事先向我們三亞公司營銷部的鄭總請教了一番，目前梳理出了幾個亟需提升的方向。”

他不屬于那種發言時聲音洪亮的類型，勝在字字如珠落玉盤，能簡潔精確地闡述出工作要點，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仿佛樂章中的休止符，給人以思考的間隙。

世妍認真地聆聽他每一句話，同時在筆記本上迅速記下關鍵要點。

她還沒能從這股突如其來的沖擊和震撼里完全平復下來，卻仍能憑著專業素養進行記錄，擱在桌面的手機錄音

APP

也同時錄下了他的每一句發言。

“我想你們也知道，東陽三亞公司先前和北京的頭部地產廣告公司——白鷺合作過海棠灣的東陽·棠逸，后來才把這個項目連同迎賓路的沐陽廣場都交給你們紅凰來做。”

“目前為止，東陽的海南項目在宣傳上風格都太正了些，當然鄭總也認可以前這么做確實能把項目調性給迅速拉高，不過當前我們的需求已經隨市場一同發生了變化。”

發言過程中，正凱表情并沒過多起伏，亦沒有多余的肢體動作，卻煥發出一種內斂的壓迫感，讓人不敢有絲毫懈怠與輕慢。

坐在世妍身旁的明宇，忍不住將身體斜向她輕語道：“光看這言行舉止，就知道是個難伺候的主，我們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莫想精想怪撒。”世妍壓低聲音安撫道，“先把自己嚇出畏難情緒來，咋個得行？”

她留意到這個與正凱同名同姓、卻有著完全不同生長經歷的男子，起碼有一點十分相似，那就是都有著自成一派的分寸感。

就像他發言時，給她的感覺是雖不流于熱情親切，卻又不失禮貌與尊重。

而十年前，當正凱沒打開心扉接納她和敏赫他們之前，確實也流露出相似的疏離感。

不經意想到這里，她思緒險些大亂，忙晃了晃腦袋，強行將注意力全集中在會議記錄上。

他在這時下達了一個很棘手的任務——

“目前在售的兩個項目都有銷售硬仗要打，比如海棠灣棠逸的海景戶型，還有迎賓路沐陽廣場的

LOFT，你們先回去整理一下新的推廣思路，我們明天在這里再碰一次。”

“明天？這么快嗎？”王磊嚇得叫了起來。

“你覺得時間很趕嗎？”正凱留意到他的反應，淡淡地看了過去。

“周經理，我們手頭已經積了很多工作，如果要再理出個新思路來至少需要好幾天時間，明天這個時間規定真的太趕了。”

王磊面露難色，雖然為難卻還是說出了心里的顧慮。

正凱沒有馬上回應。

他先看向世妍，然后目光逐一從撰文指導王磊、資深設計明宇、手繪設計師鐵軍的身上掠過。

他看他們的眼神，宛若在審視及權衡些什么，嘴角微微下壓了些許，勾勒出一抹冷峻弧度。

“現在還不到十一點，接下來還有很充分的時間，能留給我們大家細細思考和得出結論。”

“可是……”王磊仍想爭取更多的時間。

正凱立刻打斷了他的話：“紅凰服務我們項目快一年了，諸位對價值體系應該都有足夠了解，無論廣告風格怎么進階，這些項目的基礎信息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你們要做的只是從這些已經很熟悉的價值體系里，想出更能聚焦客戶視線、并驅動他們拿起電話咨詢、或趕到現場來看的新創意而已。”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要如何應對我們海南項目接下來立刻啟動的推廣風格大調整呢？難道你們以為市場和競品都會停下來等我們嗎？”

他音調如清冷溪流，既清晰又不過于張揚，很到位地向世妍他們傳達了沒有商量余地的立場。

“周……”王磊頓覺壓力山大，還想再爭取些什么，但世妍迅速阻止了他。

她拿筆帽捅了幾下他的胳膊，然后把話題接了過來：“我明白了！營銷和廣告都是爭分奪秒的工作，那一切就按周經理的要求來辦吧。”

“世妍！”王磊急得額頭都沁下了汗珠，“時間太趕了，我怕理不出頭緒呀！”

“你繼續專注手頭的文案就好。”世妍和聲道，“兩個項目的推廣新思路由我來整理，我會在今晚趕出來，你們不用擔心。”

坐在她這一端的三個男子都明顯松了口氣。

王磊那緊繃的臉也迅即緩緩放松下來，感激道：“不過你這邊真的沒問題么？”

“這不是你們該擔心的事。”世妍故作從容地擠出笑容，“接下來，我們各自把負責的工作進度把控好，按時把稿子發給張主管和周經理就行。”

她聲音很輕，卻依然被正凱給留心聽在了耳里。

于是他下一句便是當眾建議：“對了，大家都在為同一個目標努力，可以算是伙伴了，稱謂上就隨意些吧！你們像廣州同事那樣喊我‘正凱’就行。”

新玥緊隨其后用半開玩笑的口吻道：“贊同！所以大家還是像以前那樣喊我新玥就行。”

隨оазис著氛圍逐漸輕松，世妍明白，這往往也代表著本場會議即將結束。

她禁不住偷偷看了新玥一眼。

十年前的新玥，就像現在這樣突然憑空出現在她的生活里，并理所當然地在所有人的記憶里都占據了一席之地。

十年后依然如此，一切就像是場輪回，只是他們都不再是當初那群花樣年華的少年和少女了。

隨著情緒的逐漸冷靜，她意識亦越發清醒。

于是，一個在震驚及慌亂下被忽略的問題，此刻終于能隨著理性的回歸而重新浮上水面——

那就是分別被新玥和正凱取代了原本職位的葛朝紅和鐘鑫濤，這兩個人到底去了哪里？他們是消失了、還是重新換了一種身份繼續在三亞的某處生活著？

世妍合上筆記本，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今天就宛若十年前正凱轉學那一天的事件重演，只是更詭譎、更超乎常態、及更不可思議！

無論她怎樣絞盡腦汁思考，也理不出一丁點頭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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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卷二｜姑娘時代】第51話《籍由專業討論所建立的連接》

離開二號會議室后，世妍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這是自打進入職場伊始，她在遇到棘手難題時養成的習慣。

聞著咖啡的焦香，能讓她驛動的心緒逐漸恢復平和，而不加任何糖的原味咖啡，則能幫助她將注意力集中在手頭的事務上。

但咖啡在今天所發揮的作用，大概只有往常的五分之一，資料庫里的廣告策略時，她還是時常會陷入走神的狀態。

都怪發生的一切太過離奇，簡直匪夷所思。

就算消失了十年的正凱和新玥又再度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但他們又是怎么做到在換了身份后，還能保持原本姓名的？

若有某種神秘而不可測的力量讓他們更換了身份，為什么不干脆連名字也給一并換掉？這不等同于專程勾起她的好奇心嗎？

實在有太多在意的迷團困擾著她，以至她在翻閱廣告策略的PPT時，但凡一個不留神便又會陷入到對重重迷團的追根究底當中。

而且各類加插的日常工作，也往往會打斷她對廣告新思路的醞釀——

比如明宇的設計被新玥打回來后，她得停下手頭的事情，幫他一起找到適合的設計方向。

當王磊交上去的文案被正凱以“太過常規、缺乏溫度和情感”駁回，經過數度修改仍不得其法后，她就不得不去找正凱商量一番。

她來到正凱的工位時，他正和新玥在嚴肅討論些什么，她識趣地拉開適度距離站在一邊，以免打擾到他們的工作。

盡管她刻意避免引起注意，但他還是留心到她的存在，眼梢一轉，視線隨即朝她看了過來。

“怎么了？”他表情和語氣依然平淡，“找我有事嗎？為什么干站著又不出聲？”

“啊，我看你們在認真討論工作，怕會影響到你們。”做了三年地產廣告的世妍，懂得如何在甲方面前保持乙方必備的謙遜與體恤。

“太客氣了，身為合作伙伴要再這么拘謹，是很難在推廣領域碰撞出火花的。”只是這些在其它甲方處很吃得開的處世手法，在正凱這邊卻并不被認可。

他停下與新玥的交談，直挺挺地看向仍站在一旁的世妍：“讓你們來駐場，是有了能更直觀、更方便地進行有效溝通，通過廣告助力到項目銷…

離開二號會議室后，世妍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這是自打進入職場伊始，她在遇到棘手難題時養成的習慣。

聞著咖啡的焦香，能讓她驛動的心緒逐漸恢復平和，而不加任何糖的原味咖啡，則能幫助她將注意力集中在手頭的事務上。

但咖啡在今天所發揮的作用，大概只有往常的五分之一，資料庫里的廣告策略時，她還是時常會陷入走神的狀態。

都怪發生的一切太過離奇，簡直匪夷所思。

就算消失了十年的正凱和新玥又再度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但他們又是怎么做到在換了身份后，還能保持原本姓名的？

若有某種神秘而不可測的力量讓他們更換了身份，為什么不干脆連名字也給一并換掉？這不等同于專程勾起她的好奇心嗎？

實在有太多在意的迷團困擾著她，以至她在翻閱廣告策略的

PPT

時，但凡一個不留神便又會陷入到對重重迷團的追根究底當中。

而且各類加插的日常工作，也往往會打斷她對廣告新思路的醞釀——

比如明宇的設計被新玥打回來后，她得停下手頭的事情，幫他一起找到適合的設計方向。

當王磊交上去的文案被正凱以“太過常規、缺乏溫度和情感”駁回，經過數度修改仍不得其法后，她就不得不去找正凱商量一番。

她來到正凱的工位時，他正和新玥在嚴肅討論些什么，她識趣地拉開適度距離站在一邊，以免打擾到他們的工作。

盡管她刻意避免引起注意，但他還是留心到她的存在，眼梢一轉，視線隨即朝她看了過來。

“怎么了？”他表情和語氣依然平淡，“找我有事嗎？為什么干站著又不出聲？”

“啊，我看你們在認真討論工作，怕會影響到你們。”做了三年地產廣告的世妍，懂得如何在甲方面前保持乙方必備的謙遜與體恤。

“太客氣了，身為合作伙伴要再這么拘謹，是很難在推廣領域碰撞出火花的。”只是這些在其它甲方處很吃得開的處世手法，在正凱這邊卻并不被認可。

他停下與新玥的交談，直挺挺地看向仍站在一旁的世妍：“讓你們來駐場，是有了能更直觀、更方便地進行有效溝通，通過廣告助力到項目銷售。”

“如果溝通起來都是這樣唯唯諾諾、形式大于實質，那還怎么做事？你覺得這樣真能把廣告做好嗎？”

這問題問得有些尖銳了。

即使在公司內部被公認為應對客戶很有一手的世妍，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合適的應對話術。

所以她決定拋開所有人際溝通話術，就像他所提出的建言一樣，只單純地就事說事：“其實我是想過來問問，正凱你覺得什么樣的文案才算是有溫度和情感的？”

發現他眼色一凜，世妍就立馬猜測到，他很可能會沖她拋出以下的這些話：“那你們自己覺得呢？既然過來找我，難道連能拿來舉例討論的文案都沒準備好嗎？”

與其畏手畏腳導致施展不開而遭受責備，不如索性放開手腳針對工作情況來場痛快交流！

她當即下了決心，并搶在他發話前率先開口：“我過來前隨便找了一些文案方向，可能不對，但還是想先和你碰碰看。”

正凱眼中的神色緩和了一些，簡明扼要地表態道：“你說。”

世妍努力舒緩著呼吸頻率，再瞄了一眼手機，毅然拋開所有顧慮說了出來——

“目前海南的所有文案標題都是短平快路線，什么‘灣區美寓，典藏山海’、‘山谷華宅，自然從心’，我簡直都能背出來了。”

“大量四字對仗主標題充斥市場，推銷叫賣式口吻非常嚴重，客戶剛看一眼就知道是廣告，很容易會對這種生硬灌輸產生抗拒心理。”

她邊說，邊悄悄觀察著他的反應，以備一旦他神情有變化，就立即調整并轉到另一個方向去。

可正凱聽得認真，甚至還沖她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在此時給了她力量，推動她有勇氣繼續說了下去。

“正凱你是從廣州來的，應該對廣東這些年的地產廣告風格很了解。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把廣東的長文案標題、還有故事性敘事風格引入東陽的海南項目里來？”

他沒有馬上表態，而是信手又將一個新的問題給拋了過來：“比如？”

真是惜字如金啊。

世妍迎著他的視線想。

但占據甲方優勢的他可以這樣，身為乙方的她卻必須盡最大能力將解決方案向他推銷出去。

因為賣稿是每個廣告人的使命之一。

“我想讓明宇試試類似‘剪一枝玫瑰，給那位被你打擾半生的女人’、或‘哪怕只是同樣的露臺一角，也要開出不一樣的春天’這種風格的長文案標題。”

“然后正文盡可能代入業主的角度，描述在房子和小區里生活的體驗和感受，而不是赤裸裸地去夸耀房子和配套到底有多出類拔萃。”

她說得抑揚頓挫，他的反應卻平淡到讓她揣摩不出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于是，她甚至開始為此擔心起自己可能沒抓準方向就貿然行起事來。

沉默半晌，正凱才再開了口，仍舊是極度簡短的話語：“我們這么做的用意在哪里？”

還不待她反應，他又再接著拋來一句：“是模仿和單純的借鑒嗎？還是你對此有其它考量？”

這是一句很有難度、也非常難以回答的提問，然而卻在世妍背負了重重壓力時，忽地讓她興奮了起來。

她從這個問題里，讀懂了正凱對廣告的重視和在行。

難得遇見這樣的甲方，那些她和王磊一塊討論方向時的剖析探討，全在此時一股腦涌上喉管。

她全然拋開了所有纏繞在腦海與心田的各種思緒，只全情專注在身為廣告人賣稿的一面：

“好的文案創意不光有溫度和情感，更重要的是它確實有效地提煉出了項目的核心賣點。”

“比如我們從‘剪一枝玫瑰，給那位被你打擾半生的女人’這個標題里，就能有效得出項目擁有一大片玫瑰園作為生活配套的核心銷售主張。”

“然后‘哪怕只是同樣的露臺一角，也要開出不一樣的春天’這個標題，則突出了戶型露臺相當非同凡響，業主能為此收獲和其它居所不一樣的風景和生活體驗。”

“它們說的是產品，但談的更是人生、美好記憶和幸福時光，如果設計上再全力配合，出來的效果一定很達眼，至少不會被淹沒在如今浩瀚的資迅汪洋里。”

她從未在客戶面前如此侃侃而談過。

盡管她受過系統性的策略及講案訓練，但所擔任的“客戶執行”這個職位，更多屬于一種復合型的工作，對外負責與客戶溝通、對內則擔起跟進落實各項工作進度的大任。

寫文案的不是她、設計畫面的不是她、制作視頻的更不是她。

她就像一昧粘合劑，負責將團隊牢牢團結在一起、繼而輔助并推進工作的逐一落實。

像這樣毫無保留地表達并陳述出自己的觀點和主張，對她來說還是非常珍貴的第一次。

在這個過程里她當然難免緊張，但觀察到他的表情逐漸發生了細微變化，她就知道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