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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便消失了身影,不消半柱香的時間,他便又回來了,捧著一套衣衫、鞋履并環佩、青帶,殷高氏認出那是兒子放在別院的衣物。她哪里還看不出,她一直看不起的破落戶方才是真正的高人,且他對黃兒,有情。
殷高氏見他捧了衣衫,便知他要做何,改換衣衫,與祭禮不合,可如今她卻不阻止了。
吹簫揮了揮手,棺木兩旁的白紗便拉上來,形成一道薄薄的帷幕,遮擋了外人的目光,他將阿玄抱起來,絲毫不懼這皮囊上發散出的臭味,將他的頭發散下來,細細的梳理平順,用青帶束好,給他換上月牙廣袖長袍,踏上木屐……
而后,他握從懷里將自己雕刻的物件拿了出來,那是一枚環形的戒指,上面盤著一株蘭草,至樸至精。吹簫握住了阿玄的左手,將這枚戒指緩慢的帶入他的無名指,宛如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待調整好戒指的位置后,他便鼓噪起全身的生氣,傳輸到阿玄的身軀里。慢慢的,阿玄僵硬的身軀漸漸柔軟,青白的臉色也漸漸變得瑩潤,肌膚溫軟,兩頰甚至還微微透著血色——就像他只是睡著了一般。
殷高氏目不轉睛的看著,見此情景,情不自禁的撲了上去,摸他的臉:“黃兒!黃兒,你沒事了嗎?你醒了是嗎?”
然,縱使她手下的肌膚重新柔軟而有彈性,殷玄黃究竟沒有再睜開他雙眼,吹簫忍不住閉緊了雙眼,不叫失望之情流露:“阿玄喜歡蘭草,夫人莫忘了與阿玄的……門前種幾株。”他終說不出那兩個字來。
一天后,阿玄的棺木便要送回泵全老家,葬在殷家祖墳里,因他未留下子嗣,族里便挑了一個旁支孩子寄在他膝下,也好叫他有個供奉。
吹簫是不在意這些的,他所在意的,便是——阿玄是怎么死的!他從未在阿玄臉上看見死氣,這人怎么會突然之間說沒就沒有了呢!
他去尋了殷高氏,未開口,殷高氏便知道他要問什么,眼露恨色,將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而敘。
吹簫沉默的聽著,末了,轉身離開,只那一雙一貫疏懶的雙目中,投出餓狼般兇狠的視線。
第24章 滅鄭
阿玄的死因并不多復雜,跟陰謀什么的也扯不上關系,說透了也就八個字:‘紅顏禍水,霸王害命’。
真真俗到家的死因,可偏生就是這種爛透了的情景,就要了他家阿玄的性命!吹簫冷冷的哼了一聲,這世道,權者要人個把人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倘使是旁的人,阿簫頂多也不過是心中憐憫,哀嘆幾聲,因這便是規則,是環境,任何人處于這個社會中,就需得遵循的事情。
可死在這個規矩下的人,不能是阿玄,不能是他心心念念愛戀著卻不能說的人!他花費了多大的功夫,抑制住自己的情感,顧念著阿玄身處這個等級分明的社會所必須要遵守的規則,就是想叫他愛的人,能和樂康健。可如今,多諷刺,阿玄便這么輕巧的故去了,因為那么一灘爛泥似地畜生膚淺的嫉妒心!
而那個使阿玄這么輕巧離開他的畜生,卻仍舊逍遙,你聽聽,打死個把人,那家人家也不過是囑咐他‘今日便少出門子,等事情風頭過去,隨你行事!’
你瞧瞧,這便是權貴,人命與他們而言,還比不過孩子的一時暢快。
阿簫站在濟北王府的書房外,聽著那濟北王用冷漠的聲音談到阿玄的死亡:“那殷家雖為書香世家,殷五也不過是一舉子,我兒不必擔心,死了便死了,也不配叫我濟北王世子給他賠命!”
阿簫死死的握住拳頭,緩緩的揚起一個刺骨的冷笑——你濟北王世子一條命是不配我家阿玄,得要你濟北王的子孫后代來填方才配啊!可憐阿玄死的時候,甚至未有娶妻,更沒有留下一兒半女,如此,倒也合宜!
阿簫聽著里面的父子二人的聲音,按捺下沖進去把人碎尸萬段的沖動,咬牙離開了濟北王府,濟北王乃荊國七皇子之外家,又掌管西南二十萬兵馬,無故而亡,荊國定會追查到底,上層人可不給你講什么證據確實充分,若他們找不到罪人,為平息西南將士怒火,殷家可就有可能被當成替罪羊,他那日在靈堂里顯露的手段,可是有不少人目睹。他若只圖一時痛快,恐給殷家留下后患,阿玄地下有知,說不得會怪罪他。
術士的事,便用術士的手段解決!就算是那濟北王府生機尚存,王府上空生氣環繞又怎樣?吹簫已經不想去想什么勞什子的天道了,天劫怎么了!想來那便來就是!
濟北王府祖墳位于大雍西里亭,西里亭四周綿延六座小山,成不規則的環狀,有南面五洋河與此處山巒交相曲應,山脈和河流正形成一個曲折的橢圓,然在橢圓的一處頂點上,有一處名叫凈水壺的湖,湖水清澈,美麗無端,五洋河水自東而來,匯入凈水壺,再潺潺流走。
風水寶地,便講究山水合勢,且有出口,西里亭和五洋河便符合了山水合勢一說,凈水壺位于勢之頂點,所謂月滿易損,流出的水便又成了出口,單看這,便是‘臥龍定風’的好格局,哪家的祖先要是葬在此處,那定是能保佑后世家族繁榮昌盛,榮寵不衰的!
可這地卻遠遠不止這么簡單,你若從天上俯覽,便能發現西里亭這六小山與湖泊凈水壺的位置非常的巧妙,他們恰恰形成了北斗七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搖光、開陽),凈水壺便在北斗星的位置上,而鄭氏各個祖先的的墳墓便散布在凈水壺周圍,形成拱衛之勢。
人都知北斗星又稱紫微星,是為帝星,帝星周圍自然群星圍繞,是為護衛,如今這鄭氏家族便猶如紫微星旁的群星,既為星,縱然是不顯眼的護衛星,也有永恒之本性。
你道濟北王府自太祖世代起,經歷了三百年八代皇帝,時今仍舊大權在握,靠的是什么?吹簫便能放言,只要鄭氏保住祖墳,此處風水又不變遷,那莫說是昌盛三百年,便是八百年也是能的!只可惜,鄭氏祖上選的好地方,卻遇上了吹簫,越好的風水寶地,改換門頭后,便越容易形成殺局!
吹簫狠狠的將一塊寒冰石釘在凈水壺口的一塊空地上,‘真’字訣凌空而畫,空氣中漸漸出現灰黑色的煙氣,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飛快的融進半空中常人無法看到的字跡中去,這黑氣真是煞氣。
他從顧家得到的傳承自然不知只有‘祈福’‘聚靈’‘祝由’‘破煞’等正面使用生氣的技法,事實上,‘幻滅’‘咒殺’‘傀儡’等用煞氣的技法方才是他們保命的根本,但吹簫這一世本就陰煞入體,如自己聚煞,很容易導致體內的陰煞蠢蠢欲動,所以這輩子他本不打算再用此法。可鄭家占據如此的風水寶地,并不是當初沛郡樊家日薄西山的狀態可比擬的,單純的引煞絕無半點用途,最多不過叫鄭家人受點子皮肉傷罷了。
吹簫斷斷不能這么簡單的放過鄭家!他要用的是——‘參同絕脈殺咒陣’,顧氏家族壓箱底的殺招,最最陰狠不過,也最損功德。此陣共要在七七四十九個地方埋設陣點,每一個點都要用‘真’字訣鎮壓,而每聚煞一次,吹簫體內的引煞便暴起沖擊一次,次次都被吹簫用生氣強行壓制,便猶如將人剝光了仍舊寒冬的湖水里,凍得人一下子疼到骨子里,此中痛苦不足為外人道也。如此四十九次,吹簫的臉色早就青白無比,內府也承受不住,涌上來的血液被他死死扣在口中,最終卻實在無法忍受的從嘴角流下。
兩個時辰后,吹簫將一塊黃泉精礦作為陣眼壓制在凈水壺底,而后他御起林寒樹送的紫竹簫,立在半空中,感受著大陣散發出的真真森寒之氣,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再張開時,一連串玄妙的手訣在胸前翻飛,最后吹簫雙指成劍,遙指凈水壺,一道無人能看見的灰芒破空而去,瞬間鉆入了凈水壺底,在那一扇那間,整個西里亭似乎一瞬間萬籟俱寂,死一般的平靜,而后一剎那又恢復了原狀,只原來尚能察覺到一絲冰寒,卻消失了蹤影,西里亭仍舊是鄭家的祖墳重地,同往常一樣安逸平和,無人打攪。
吹簫轉身,御空飛行,朝著丹正派疾馳而去,經過大雍之時,殷家大宅中準備扶靈歸家的殷高氏渾身一顫,臉上露出神經質的喜悅來,她緩緩的閉上眼,抬起手搭在大丫鬟凝碧的手上,一改近日近乎瘋癲的狀態,恢復了往日的儀態。
——‘不出三年,鄭氏必亡!’
后荊國大雍山河志記載,神宗十八年正月初九晚,有異景降宕霞,須臾間,天地乍亮,空浮五字,莫如朝霞,游龍走月,浩然當空,乃蒼天之警示也!
——掩耳而亡荊
此句一出,荊國上下莫不震動,荊皇連夜叫人開天壇祭天,以告慰天地,正身律己,每日只食清水米飯,聽政于荊午門外,四方舉子、布藝有告者,皆可入內。世人都以為蒼天之警示意為:皇帝若是閉耳塞聽,荊國必亡。
然荊皇是怎么認為的,旁人卻不知,那宕霞山鄞山寺主持師弟聰能于次日無事便匆匆往宮中遞了信兒,只一頁紙,荊皇看了,默然不語,許久,長嘆一口氣,眸子中閃過冷光。
掩耳,掩同關,耳,合起來便是鄭字,表面上是告誡為皇者,廣開門庭,虛心納諫,實則是在說鄭氏亡荊啊!聰能送來的便是三算先生的解文,上面便只有一句話,蒼天示警,在人也。
如此再明白不過了。
自古為皇者多有疑心病,且鄭氏顯赫八朝,朝中根基甚穩,可謂權傾一朝,昔年,鄭氏對荊皇室忠心耿耿,然富貴至今,當朝鄭氏子弟也多有高傲之心,荊皇早有提防之心。此事一出,更是下定了荊皇除掉鄭氏的決心,此事之難,超出想象,荊皇愁眉,然自打出了蒼天示警之事之后,鄭氏仿佛得罪了鬼神,族中事端接連不斷,年幼兒孫競相夭折,不明緣由,老者多染疾病,當朝者時運不佳,治下不安。
荊皇見此情景,更加確定了‘蒼天佑荊,鄭氏該亡’之信念,對鄭氏的打壓更是嚴重,神宗二十年,濟北王挾先祖擁立之功,驕益盛,自恃功高專橫跋扈、驕恣貪暴、橫行霸道,暴虐無常,不守為臣之道。荊皇列濟北王判欺罔罪13條,僭越罪9條,殘酷罪28條,貪婪罪21條,濟北王刺毒酒自裁,鄭氏抄家,嫡子孫流放寒苦之地。
寒苦之地多貧苦,多疾病。不出三年,世間再無濟北鄭氏嫡系一族。
待鄭氏嫡系最后一人拿破席子裹了葬在亂石崗之后,殷高氏收到了派去人回的信兒,當場大笑三聲:“蒼天開眼!”隨即,喜極攻心,當場便厥了過去。
而此時,吹簫全力在約定之時以前,趕到了丹正派,林寒樹已等得焦急無比,見吹簫御空而來,未及斥責,便間這人胸前殷紅一片,嚇了一跳,再也說不出什么責備的話,忙叫人收拾了屋子,方便吹簫調息。時不待人,吹簫也不敢多調息,只壓制下陰煞,便匆匆跟林寒樹一起趕往探彎海。
不知前路還有何事在等著他呢?
第25章 天劫
中林州府志島,倉周瀾珈臨海而立,忽而,一個人影從遠處破空而來,他皺起眉頭,須臾又放下,待那人近了,忽的跳下法寶,單膝跪下行了一個禮,遞出一個玉簡:“主子,下林傳來的消息。”
倉周點了點頭,接過來,神識一掃,里面的內容便一覽無余,看完他便笑起來,一手把玩著玉簡,瞇眼:“這倒是有點子意思,叫殷老妖知道了,也不知是個什么感想?”他的語氣是頗為玩味的,可惜遺憾的是,這會兒子,消息可不能叫那老妖怪知道了。那老妖怪,甭看活的夠久,壓根就是個石頭腦子,可憐平素俱只知該疏解的疏解,從不知情愛的滋味,他壓根就缺了這根弦!若真叫他知道自己的寶貝疙瘩給旁的人看上了,小意體貼的對待著,到時候這蠢物真拈酸吃醋起來,指不定發什么瘋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