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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這天,季家便對楊氏多了幾分敬重。后季叔墨被判全家流放千里,季家就剩下這一個媳婦兒,一家大大小小的事情楊氏都悶不吭聲的操持起來,原本也是富貴榮華的嬌嬌女,卻愣是最大限度的把季家大小保住了,季家的男人除了讀書什么都不懂,家里沒有一個人會種田,吃的用的,俱是要銀錢買的,季家原本的田產清剿的清剿,路上打點用去的,根本不剩下多少。那時候的日子真是艱難,流放之地著實貧瘠,一家老小要住,要吃,婆母不堪路途遙遠,得了病要治,這些都是要錢,季楊氏勸住了消沉的丈夫,叫他與家里男人一起做詩作畫,拿出去寄賣,再者替人家寫寫書信賺些銀錢,她自己則繡花,因這里地處偏遠,大雍城流行的花樣配色她再了解不過,刺繡的功夫又好,為了讓一家吃飽,季楊氏沒日沒夜的干,才在最艱難的時候守住了這個家,就算是這樣,她也是時常自己餓著肚子謊稱吃過了,將自己那份讓給病弱的婆母。五年來,季楊氏原本豐盈美好的身姿迅速的瘦下來,大大小小的病生了不知幾次,卻每每硬生生的挺了過來。原本雙十一的好年華,卻硬生生磨得蒼老無比。
然,真正叫季叔墨下定主意把老三媳婦兒看的比自己兒子還重的是,神宗十二年冬天的事,天下大旱,那一年的米價上漲了五成,偏生老大、老三又同時的病,自己的妻子身體一直不好,用藥調理著,剛有點起色的家頓時雪上加霜,到年關,家中幾乎無米下鍋,老大的小兒子餓得嗷嗷叫,妻子身體虛弱,也受不得饑餓。季楊氏說她來想辦法,便在寒冬臘月天出了門,一直到傍晚她才歸家,凍的全身發抖,卻帶回來了一點糧食,眾人問她糧怎么來的,她只說接了繡坊的活計,繡坊要求在坊間工作,季家人無人懷疑她講了謊話,只高興有糧下鍋,又叫她歇歇,別累壞了,季楊氏雖應了,吃了飯照樣進屋接著繡。
此后后,季楊氏便日日早上出門,中午至家做飯,下午再出門,晚上做完飯后再接著拼命刺繡,很晚才睡下,季家人雖看在心里不好受,但著實也沒什么辦法。然而有一天季叔墨煩悶外出散心的時候,卻在偏遠的農戶看到了自己的兒媳婦兒。
他的兒媳婦兒,堂堂正三品大員的嫡親女兒,正朝一個面皮黝黑、膀大腰圓的農婦下跪,神色悲戚的講著什么,許久,那農婦才回家神色不耐的將一小袋糧食扔在季楊氏身上,扭頭走了。他看到季楊氏欣喜的打開把那一小袋糧食抱在懷里,往回走。季叔墨躲了起來,他此刻不得不躲起來,他羞??!羞的恨不能找個縫鉆下去,他一個大男人,這幾日居然是靠著兒媳婦乞討來的糧食在活著!一時間,對季楊氏又是恨,又是敬,又是愧,五味雜陳!
這還不算完,他聽到了身后的農婦們閑聊:“……那小娘子這幾日日日都來,挨家挨戶的跪,求點糧食,給她剩飯還不要,說是家里俱是有臉面的人,只她自己沒臉沒皮的,萬萬不肯叫家里人知道。有臉面的人?有臉面的人還會出來討!呸——!”
這一聲‘呸’直直的唾在他臉上,唾的他腦袋發懵,他兒媳婦兒為何不在城中富戶那里討,偏來這離城五里遠的城郊,他還不明白?因為在這里,沒有人認識季家,沒有人認得那乞討的人是他季家的媳婦兒!她在維護季家僅剩的一點點臉面!這一刻,季叔墨在心里發誓,只要他活著一天,他兒子活著一天,誰都不準虧待季楊氏,不準虧待楊芳華!
神宗十四年,魏家好大喜功,仗勢欺人,甚至利欲熏心的叫皇上的不能忍,神宗一下子將魏家大大小小的在朝官員一抹到底,念在太后的面上,只查抄了一半家產。季家平反,神宗派近侍親自去接,并親封季叔墨為太傅,認禮部侍郎,兼內閣大學士。
季家又重新回到了大雍城的上流社會。季楊氏仿佛松了一口氣,季家大宅被還回來的那天,她就病倒了,太醫說是積勞成疾,季叔墨當著全家大大小小的面,叫他家老三兒子對著列祖列宗發誓,這一輩子不管怎么樣,絕不納妾!老三是個純良的孩子,一直對季楊氏都敬重的很,立時便跪在祖宗牌位面前發了毒誓,家中也無人反對,姚氏雖然不高興,但到底也沒說什么。
這兩年,芳華的病起起伏伏,一直不見大好,更叫人著急的是,過門都七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前些日子姚氏專門請了于女科很是擅長的華太醫給芳華診斷,太醫說芳華損了根本,得了宮寒,這一輩子只怕都很難有孩子!
對姚氏來說,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做母親的最疼幺兒,一想到老三這一輩子就要沒后了,姚氏著急了!立時就要逼著老三納妾,更是在第二天便送了自己的貼身大丫鬟,喚名叫綠湖的過去。
季楊氏敬重婆母一輩子,但就這一次對著婆母硬氣了起來,她將那綠湖留在了身邊做自己的一等大丫鬟,就像是不明白姚氏的意思一般,把姚氏氣的將她叫過去狠狠敲打了一番,季楊氏低著頭任她軟的硬的通通來一遍,咬緊了牙就是不松口。
姚氏沒辦法了,只好暗地里下手了,她叫了自己的內侄女姚真來府陪伴,叫人遣開了幺兒書房前伺候的人,又叫姚真進去送藥膳,脫了衣衫一聲驚叫后,姚氏就帶著一幫婆子沖了進去,正巧‘抓了奸’,那一日,正是季老爺子交代說出門踏青不歸家的時候。
姚氏算準了,如今老爺子不在家,季家他最大,當場便叫來了季楊氏,指著地下跪著的兒子和伏在肩膀上哭泣的侄女兒:“我兒子是個不爭氣的,壞了真娘的清白,老三媳婦兒,你看吧,是叫人說我們季家門風敗壞,還是叫三兒納了真娘做貴妾!”
姚氏的手段著實不高明,可勝在夠狠,她敢堵上季家的家風!她也是算準了楊芳華愛護她家三兒,斷斷不會叫此事傳揚出去,壞了三兒的名聲,因為楊芳華肯定看得出來,在這件事情中,她家三兒沒錯!是她這個老太婆的錯!
楊芳華白了一張臉,木然的看著一切,然后深深的拜了下去,低低的道:“過幾日,娘就到真妹妹家提親吧!”
姚氏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對老三媳婦兒也是愧疚:“芳華,你要恨,就恨我好了!”
老三季敏芝卻開口了:“娘,我不納,我對著列祖列宗發過誓,這一輩子只有芳華這一個妻子,絕不納妾?!?
一句話可把姚氏氣了個仰倒,恨得拿拐杖打他幾下!楊芳華的眼神卻亮了起來,她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喜悅的笑,那樣的芳華無限。
季叔墨聽了吹簫的告誡歸家的時候,姚氏已經氣的回房躺著了。可這事兒動靜這么大,他哪里還能得不到信兒,聽了老三的話后,氣的季叔墨休了老妻的心都有了,趕緊派人去尋楊芳華。
可派去的人卻道找不見三夫人。
楊芳華失蹤了,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季家可是翻了天了,幾個主子們上上下下的把人全都拉過來問話,末了一個角門的婆子才說三夫人吩咐了馬車,帶著兩個貼身的侍女拿著兩個箱子出門子了。
季叔墨哪里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季楊氏楊芳華離開了季家,她不打算再回來了!后季敏芝找到了一封和離書,上面楊芳華已經簽了字??粗碗x書,季敏芝一屁股做到了凳子上,他明白,妻子定然是既不能忍受他納妾,又不忍心見他名聲被毀!他那一句話雖是好的,可卻是促使她做決定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天了,沒有人知道楊芳華去了哪里,她既沒有回娘家,也沒有尋至交好友,這世上竟像是沒有這個人一般!
季叔墨想到了那日那少年的話——你家可有禍事了!這可不是禍事嗎?!自打芳華被氣走之后,季家就不對勁了,季家男人對姚氏都有不滿,姚氏又是后悔又有些怨恨,一家人氣氛僵硬極了,那姚真也不是個省心的,整日的哭泣,道季家毀了她的清白。好好一個家,竟是家宅不寧!
他此番來,就是抱著十二萬的誠心,盼著三算先生能給他指一條明路,叫他趕緊找到芳華!
吹簫已然從阿玄哪里知道了這老先生的身份,他平生最敬佩為了公理不畏死的讀書人,自然是點了他的名,老先生講了事情的原委,便巴巴的等著阿簫的掛。
阿簫拿著楊芳華的生辰八字,第二次動用了‘陽六道無驅法’,那無風自鼓的袖袍,神秘無形的威壓都叫季叔墨心中敬畏,不多時,吹簫便給出了答案:“朝西走。自何處來,歸往何處!”
季叔墨喃喃的念了兩遍,眼神一亮,便刷的站起來,一拜到底:“多謝居士!”
吹簫要了季家一半的家產,季叔墨面不改色的寫了契書,扣了自己的印章,便匆匆離去。
“要你季家一半家產,救你季家一次,也算是合宜。”吹簫低低的道,若是這楊芳華找不到,季家便很快就又會有一場劫難,正跟‘楊’有關。
想到此次季家事件只根本,他神色莫名,長嘆:“子嗣……子嗣!”
第21章 我想親你
世事安穩,歲月靜好。
吹簫立在阿玄書房外的小棚下,專注的執著一支筆在宣紙上描繪。那幾株老藤已經熟練的在架起的棚架上蜿蜒攀爬,繁盛的葉子交織,給吹簫鋪下了一片清涼的陰影。仍舊幼小的青色葡萄果在藤間掛著,風吹過,就會滴溜溜的晃動,著實可愛。
吹簫畫了了一會兒,停下看了看,抿了抿嘴,并不滿意。那畫上是一個青年人,他著淡青色麻袍斜靠在軟榻上,黝黑的頭發散著,像是剛洗完澡,神情帶著一點點的慵懶,不用講,這畫中人正是阿玄。平心而論,這畫著實一般,不說白描的功夫不到家,還有些不太相似,就是阿玄的神情也未到火候,于是阿簫面不改色的將這畫紙揉了,重新鋪了一張。
自打他開始認真的學畫,至今已經有月余了,他仿佛爆發了這輩子最大的熱情,鎮日的練習,尤愛畫殷玄黃。對他突如其來的用功,阿玄倒也沒太懷疑,畢竟阿簫對畫的喜愛他是知道的,每日還會抽出時間來,手把手的教授,有了阿玄這個畫壇大手的親傳,阿簫的進步可謂顯著。
時光如逝水,滾滾而去。阿簫苦練畫技,至葡萄成熟之時,已然能揮筆,游龍般將阿玄畫的惟妙惟肖,只眉宇間的神韻差些,不過,阿玄他就只偷偷的畫,平日里俱是拿景物做練習。
待阿玄夸獎他的時候,吹簫便也知足了,以往他所不滿意的畫作通通都化了灰燼。許久才終于留下了一副,畫的是阿玄微笑的樣子,沒有背景,單單一個半身,那書生目光專注,眼中帶笑,笑的溫潤如水,美好如斯。他便將那玉簡空間又收拾出一塊地來,專門用來放自己的畫,那畫中人定然只有一個,便是阿玄。
殷玄黃,他愛的人。
這荊國大雍城里一個書生。他滿身的才氣,瀟灑又不羈,他常穿廣袖的長袍,腰間系青穗的瑯嬛玉佩,腳踏木屐,徐徐而行。初遇之時,這書生是天上皎皎的明月,高、清、遠,一身光華,叫人心生向往,相交了,方知這書生是明鏡,他待友至誠,相交用心,溫柔而叫人沉醉。
西門吹簫,一個滿心疲憊的兩輩子老男人,像初中生一般傻傻的戀愛了,超越了性別,愛上了一個同性。這感情是前所未有的純真,純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明明早年的時候什么樣的成人游戲都嘗過了,可現在,他卻滿足于喜歡人的一個微笑,一句夸贊,他甚至不叫那人知道他的感情,他以友人的身份伴著他,同他暢飲,同他郊游。明明感情都滿的要溢出來,他卻從來沒有任何傾吐的欲望。也沒有必要,這是一段注定沒有結果的暗戀。吹簫享受著自己的愛情,他認真的收藏著自己的心情,珍惜的過著這段日子,包括那些心酸和疼痛,凡是殷玄黃帶給他的感情,他都認真的品味。
獨處的時候,阿簫想起阿玄,他會微笑,再想起遲早要分離,就會難過。難過極了,他也不壓抑自己,眼角就流出淚來,他不覺得這是軟弱,因為明明是這么叫人傷心的事情,強撐著又有什么必要呢?男人,只要心中明白自己該做的事,不動搖,不迷茫,不混亂,那便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壓抑,不做作,不虛偽。
吹簫開始從頭回憶他和阿玄見面的場景,將記憶中的阿玄留在紙上,再一幅幅的收到玉簡中,那些畫從青澀到成熟,一個個阿玄姿態不一,但作畫人的情感卻飽滿而明顯,躍然紙上,半點遮掩不得。所以,這些畫,吹簫從未叫阿玄見過。
是的,吹簫已經下了決定,再過一年,他會跟林寒樹一起踏上去中林的船,走上修道的路。而他的阿玄會在這世俗間遇見一個合心意的女子,成親,而后生子,那些小猴崽子小的時候必定會很頑皮,叫人恨不能按在腿上狠狠的打一頓屁股,然后再狠狠的親一通,他這一生會和樂,會慢慢的變老,看著兒子長大,接著兒孫滿堂,他的頭發會變白,牙齒也掉光,最后平靜的迎接一生的終結。
許多年后,吹簫想自己也絕對不會忘記大雍城的殷玄黃,這是他這一生中的初戀,最純潔美好的日子。吹簫打算,愛著,然后和他相忘于江湖。
可惜,可憐的阿簫并不真正了解阿玄,他美好的愿望注定無法實現。
神宗十七年中,一個著灰色麻布衫的小廝敲響了殷家小院的大門,他從泵全來,送來了殷家的家書。
殷玄黃看過家書后,微微揚起了眉毛:“我娘要來了。”還帶來了泵全的兩個表妹。
吹簫有些意外,想了想,道:“既然殷夫人要來,我也不便打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