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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簫見他不說話,也漸漸的不自在了,松了挑著他下巴的手,清了清嗓子,低低的道:“阿玄給我這畫提首詩吧。”
單這一句話可就解了兩個人的尷尬了,殷玄黃挑了挑眉,眼角帶笑的看著他,手指畫,挑了腔調:“喲,你的畫?”也不知剛才是哪個拿著他的手走的筆嘞!
吹簫是個厚臉皮的,竟一點也不謙讓,拿起畫小心的抖抖再吹吹:“瞧瞧我這畫多好啊,我就從來沒有一幅畫能畫這么漂亮!唔,好——啊!”
殷玄黃簡直瞠目結舌,他還未看見這人這么無賴的一面,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一甩袖子唾道:“好個屁——!不給提!”
這一句話可就叫吹簫大張了嘴,蔫了。你想想啊,他這么些年的黑歷史今天可就可以洗刷一番了,正需要一首詩來的,到時候詩畫俱全,日后那也是一番紀念!哪知這書生平日里大方的不得了,這會兒子竟吝嗇了!
這還能有什么辦法,自然是追上去好一番討饒,涎著臉討好:“好阿玄,你就提一首吧,哪怕兩句都好!”
殷玄黃看他那做出來的獻媚樣子,就樂,笑了好久,待吹簫眼神越來越亮,再笑瞇瞇的回一句:“不!給!阿簫的畫自然是要阿簫自己來提的咧。”
吹簫趕忙補救:“也算是阿玄的畫咧!”
算?殷玄黃這次直接轉身走了:“以后都不給阿簫題詩了!”
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阿簫就傻了,看著那書生身姿濯濯的背影,沮喪的不得了——你說,怎么越說好話這待遇就越低呢?
自打吹簫得罪了阿玄,阿玄就果然踐行自己的諾言,再不給吹簫題一首詩了。這就叫吹簫難過的不得了,最近是想方設法的討好阿玄,又是端茶又是倒水,也再不輕易的提要求。
實際上阿玄也并未真正生什么氣,不給吹簫作詩也不是因為別的,實在是這詩難道是好做的嗎?每每給阿簫畫一幅畫,便要題一首詩,偏阿簫鑒賞水平還是有的,要拿那些自己都看不上眼的去湊數怎么也說不過去,這事兒怎么著也要隔三差五的來吧?況且,你說這東西要是來的太輕巧,那人可就不當回事兒了。若叫阿簫覺得自己作詩是張口即來,那往后要是想到了便來求一首的,我的個娘類,誰受得住?
對阿玄的小心思,吹簫那是不懂的,好詩詞難做,他也是知道,只是見阿玄題詩題的痛快,每每是做完一畫,便一揮而就,半點不帶猶豫的,那心里簡直要把阿玄比作那曹植曹子建,才華高的,哪里只八斗,九斗十斗都是有的。
于是,阿簫待阿玄就越發小意,可叫他好好享受了一些時日,可眼見著沒什么成效,阿簫著急了,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騷到阿玄的癢處。阿玄不是愛酒嗎?那就去尋好酒來!
好酒,什么又算是好酒呢?看阿玄家雖不大,可吃的用的,那俱是上好的。這不差錢的主兒好酒,若有心,哪里又喝不到美酒?看這幾日家中美酒幾乎日日換,就可知這大雍能找到的美酒,大約都叫阿玄喝過了。
既如此這般,阿簫便打起了自己釀酒的主意,想自己好歹多活了一輩子,走南闖北的,釀酒的法子還是知道一點的。就算是釀出的酒味道不好,可終究是自己的一片心意,阿玄看在自己一片拳拳之心上,想必也會欣賞,也會體諒他的吧?
唔,阿玄那樣好,定然會的。
第17章 糾結
吹簫要釀酒,這事兒動靜不小,每日進進出出的置辦釀酒用的東西,來來回回跑了不少地方才把要的東西備齊活了。這番姿態自然是叫殷玄黃知道了,聽說阿簫要釀酒,他心下明白,這酒必然是用來討好自己的,雖然這心中是很感動的,可對于阿簫能釀出個什么東西來,阿玄卻是不抱什么希望。你想啊,阿簫這人就連頭一回飲酒都是在今歲除夕夜,這么一個連喝酒都不曾的家伙,居然要自己釀酒?!不用想也知道,他必是從哪個書上得來的法子,看著似乎簡單,便覺得照著做就成。可這釀酒就真是簡單的事?你知道那酒曲用什么樣的原料最好,你知道多少溫度合宜,你知道多少時日可成,你又知道如何調整口味?是以,就算是知道了酒方子,沒有經驗那是萬萬不成的。
可,看阿簫這樣干勁十足的樣子,阿玄也說不出什么阻止的話來。哎,罷了,等阿簫釀出酒來,縱使是腥臭毒藥,一仰頭也就下去了,大不了壞幾天肚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那酒可萬萬不可教阿簫自己嘗到。
吹簫可不知道殷玄黃什么都想好了,只聽得那書生小氣吧啦的強調:“既是給我的酒,阿簫便一點也不準喝,全都是我的。”阿簫心中覺得他小心眼也很可愛,就好脾氣的安撫:“好好,都是你的,都是阿玄的,我半口都不偷喝。”
阿玄這才放心,只每日苦哈哈的等著那要命的一刀落下來,他是個嗜酒如命的,現如今不知何時就要喝那定然不是滋味的酒,可不就是要命嘛!偏生阿簫是個沒自覺的,他還感動咧——原來阿玄是這么盼著我的酒!如此,他還巴巴的去勸慰,道是:“阿玄,這釀酒也需要時日,等我釀好了,必是頭一個與你喝的,別著急啊!”
我著急個屁咧!阿玄心里想著,臉上卻帶著笑:“我不著急,阿簫你慢慢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咧。”
時間。聽到這個詞,阿簫原本愜意的心情就落了下來,他自己自然是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的,修道者修為每晉升一個境界,那壽命就會延長許多,他如今不過才旋照(修真的第一個境界),可那壽命就足足增加到了兩百歲。但阿玄呢?他不過是一普通人,毫無任何修真資質的普通人,頂天了也就百歲的壽命,況且只怕那時候阿玄都已經垂垂老矣,白發蒼蒼,皺紋滿布,連牙齒都掉光了。
那時候的阿玄還是他的阿玄嗎?他的阿玄是絕世獨立的書生,他有一手的好丹青,更有一身的才氣,通身的氣質叫人見之忘俗。他發覺自己無法想象漸漸老去的阿玄,那是一種怎樣殘忍的畫面,叫你看著你在意的人,一點點的老去,每老一點便更靠近死亡一點,歲月漸漸將你熟悉的容顏變成另一種樣子,給你一種全然的陌生感,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卻會叫人產生一種懷疑的錯覺——這真的是我的友人嗎?我風華絕代的友人?!
明明不想這么懷疑,明明已經知道答案,卻控制不了思緒。并非嫌棄友人容顏老去,不復舊顏,只是發現自己面對時間變遷時是那么的脆弱,你只能看著,半點也干涉不得,那種明知道最終結局卻只能等待的無力感定會叫人發瘋,叫人憋屈死。思及此,吹簫方才有一種透骨的冷意。
大道無情。大道無情!
如此平凡的四個字,常常入耳卻未曾入心的四個字,如今阿簫覺得自己真有點體味到了。這就是一個鐵律,在你放松了警惕的時候,冷不丁的跳出來大刺刺的提醒你的愚蠢,嘲笑你的大意。
吹簫忽然間就有點怕了——他怕阿玄離去。
一想到阿玄離去,他身上便有萬般的不自在。這種突然而來的沉重,叫阿簫難過,他甚至不敢再在阿玄面前晃,他不要把這種難過傳給阿玄,況且,你要他怎么說呢?難道要對阿玄說自己是個修道者?然后叫阿玄意識到兩個人的不同,或漸漸遠去,或陪著他一起悲傷?
兩種都不是吹簫想要的,于是他便對阿玄說要去山里采釀酒的果子,不知要多久,更說那山上有他相識的人,吃用俱不用擔心,叫阿玄等著他的酒。
阿玄答應了,在門口看著吹簫上了毛驢,慢慢的走了。
吹簫去洪鈞峰找林寒樹了,他認識的人中只有這林寒樹是修真人,不若去那里散散心,也感受感受修真山門的氣氛。那洪鈞峰在大雍西北方向五百里,對吹簫來說,趕路便是要半天。緊趕慢趕的到了洪鈞峰,大老遠的,吹簫便看得到那洪鈞峰的一處地方有一小片乳白色的生氣,濃郁潔白。他大約猜得到,那里不是丹正派的藏寶庫所在就是哪一個大能的洞府。這種情況他那便宜師父微塵可是講的清清楚楚,道是他們這一派與旁人不同,旁人吸收的是靈氣,他們吸收的是則是更玄妙的一種氣,這種氣天靈地寶上多有,門派藏寶庫中定有,大能的洞府多半也有等等,上面還詳詳細細的介紹了許多對本功法有好處的東西或地點,可見,實際上修煉《九轉回生訣》的修真者,也并不了解這本功法究竟修的是什么,只知道修這功法之后,六感極強,能趨吉避兇,運氣多半還很好,且不用跟其他人爭搶什么靈氣。只需在各門派旁安家,靜靜修煉就成。
吹簫比他們多生了一雙妙眼,看得到,更兼知道點子天地法則,于修煉上倒是更有利些,可他顧忌也就更多一些,像前輩們那樣肆無忌憚的在人家門派旁竊取門派氣運的方法他是做不來的。太損陰德,遲早要有報應。就連那微塵也都說了:“雖不明緣由,可修此功者的下場多半凄慘。”這就是了。
吹簫嘆了口氣,想到自己兇險的修仙路,更是添了一筆愁緒。真是,原想著來這里松散松散心情,卻沒成想更加的郁悶了。
他正這般想著,那林寒樹便朝著他疾步迎上:“西門道友,你可是來了!”俊朗的一張臉笑的燦爛極了,吹簫見他如此開朗,心情也不由的好轉一些,遂對著他也笑,俊俏極了。
那廂,用神識偷看的殷玄黃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第18章 我竟心儀于他
林寒樹是個熱情爽朗的人,把與他有一飯之恩的吹簫照顧的妥妥的。修真者到了融合階段結丹過后就可辟谷,那林寒樹費盡心思得了那九九無為返魂花,求了丹正派的師祖給煉制了金陽丹,前借助此丹方一舉成功進入融合期,他分明不用再食人間煙火,可吹簫來了,仍舊一日三餐的陪著,一點也不在意凡食帶來的雜氣。
林寒樹的師父張正飛對此頗有點不滿,他這個弟子不滿六十便能進入融合,在丹正派中也是獨一份兒,方才驅盡了體內雜質,正該是精心鞏固修為的時候,怎么能再去吃那些俗物!明里暗里都說過林寒樹幾次,林寒樹次次都嬉皮笑臉:“師父,西門道友上次救我,那日我正當昏迷,手里就抓著九九花,若是個心術不正的,滅了我,拿了寶物離開,縱使師父元嬰修為,只怕也拿他無法。此次道友上門說是來拜訪,可我觀他心頭有愁緒,旁的我或許幫不到什么,可做個伴還是能做到的。若每每到飯點,他吃我看,豈不叫人難受?那點子雜氣,我不需多少時辰就能化掉,何必如此呢?”
張正飛這才不再說他,弟子心性純良、知恩圖報也讓他欣慰,寒樹有此心境,在大道中也可固守本心,與修煉一途也是好事。
吹簫在修道上與旁人不同,因此也并不知道師徒二人因此爭執,這幾日林寒樹是處處留心他的喜好,時時作陪,叫他沒有一點不自在。每餐飯他都準時上門,陪著吹簫用,更兼著解說,他對上來的每道菜都如數家珍,講說這個菜是用的什么食材,什么配料,那個菜是用了哪里哪里的水,說的叫人口水直流。
他不僅說菜,更說當年他初入丹正派時,師兄弟幾個搶食的趣事:“那時候每到飯點幾乎都是一場硬仗,老王做的菜是最好的,可偏他是個小氣的,每次只做那么一點點,想吃就要搶。我們同一批進來的師兄弟七個,賽跑是常事,等大家各學了本事以后,那就更熱鬧了,各種術法、招式的,只要能叫旁人落下,那就一股腦的使出來。老三是最最陰險的,就愛在后面撿便宜,趁著我們打的不可開交的時候偷跑,他走的靈巧派,跑路的功夫最好,我們都追不上,他吃的還多,老王的菜能叫他一個人吃一半,真真氣煞人了,這廝實在是犯了眾怒了,后來叫我們六個圍住結結實實揍了一頓才老實了……”林寒樹講起來當年的時候那是一個眉飛色舞,說的是趣味橫生,師兄弟間的雄厚友情就在這嬉笑怒罵中一點點的灑出來,叫吹簫好生感慨,又是羨慕又是惆悵的。
這算什么呢?他想著,若是阿玄能修道,他們定然比林寒樹的師兄弟們更加親厚、更加友愛才是!可惜,阿玄的根骨不成,他修不了道。
吹簫想到此就嘆了一口氣:“林兄,你可有父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