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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愫瞧著他,忽而一笑:“師仙使既然并沒有反駁我一句,真人并無此意。那么妙真人當真曾想打斷韓川的腿了?你討厭,妙真人讓你做什么,你怎能不做?以前你給我打雜,憊懶也還罷了,回去服侍妙真人,居然這么不聽話,可把你放任慣了。”
師容不意林愫思緒如此敏捷,單單靠自己沉默樣子,竟也猜出私下言語。
林愫搖搖頭,恨鐵不成剛:“要是我,別說打斷韓川一雙腿,就是趁輪回盤未能擇主,殺了他又何妨。沒想到妙真人一番心血,居然成空,我也替她惋惜。早知道,我也不在這個小世界這么散漫了。”
謝靈君本想端方不語,也是不能了。師容太鈍,面對口齒伶俐的林愫,竟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師容令她不快,只因為在林愫咄咄逼人言語面前,師容竟生出幾分恥意,仿若心虛不已。
妙真人嘆了口氣,嗓音里添了一抹溫婉悲憫:“林仙尊不必相激,我確實對這小世界干涉太深,無非是內心幾分不忍罷了。”
林愫提醒:“方才真人不是表示,這小世界不過微塵。”
謝靈君恍若未聞:“雖是小世界,此處種種生靈,總歸是有靈性。我歷劫歸來,便到此處,心中自有不忍之情。冷川品行卑劣,如此虛榮之徒,妄圖鳩占鵲巢,其心可誅。”
林愫指她物傷其類,她便指桑罵槐。鳩占鵲巢,其心可誅這八個字,更適合林愫。
“眾所周知,輪回盤挑選竅眼,并不考慮品行。若讓個卑劣之徒,掌握小世界竅眼,絕非蒼生之福。故而縱然我行血腥之事,擔輪回因果,一身塵埃,救世之心,始終不滅,亦是不會。便是,被人誤會輕鄙,亦甘愿受之。若誅一人能救天下,我便擔此惡名又如何?然則有人,若為一己之私,一念恩怨,扶持一卑劣之徒,將小世界百姓視若草芥。縱然我等是元界修士,高高在上,也不可將之視為螻蟻,全無半點愛惜之情。”
謝靈君說得大義凜然,盈盈玉容竟似有圣光閃爍。
林愫發覺謝靈君是天生戲精,此處除開自己與她外,也只有一個師容。然而就算只有一個觀眾,謝靈君也很敬業很努力,人設立得真實情感。
她忍不住想要手撕謝靈君畫皮,驚嘆:“那一定又是師容阻止真人你了,沒讓妙真人順利為天下蒼生犧牲,親手宰了韓川這個禍根。”
嘖嘖,師仙使真是是覺悟太低拖后腿。
謝靈君臉上圣潔的神色頓時微微一僵,她好不容易歷劫歸來,自然要好好顧自己,加意愛護。
未曾想正因如此,反倒令林愫冷嘲熱諷。哼,只怕便是這位林仙尊的真情實意吧,倘若自己出事,那么林愫這個假貨便能將自己取而代之。
林愫不依不饒,妙目落在師容身上:“仙使,你有阻止妙真人犧牲嗎?”
師容心里嘆了口氣,任他濾鏡深厚,其實隱隱也察覺,妙真人這許多舉動并非處于悲天憫人,而是勝負心太重。可縱然知曉這一點,他反倒有些心疼。妙真人曾經高高在上,如今歷劫歸來,便沒那么自信,也許還很惶恐。
而林愫,卻總是這么自信,招搖,仿佛整個世界的陽光都在她身上。
如此明媚自信的女子,又怎能體會從高處落下的妙真人內心惶恐。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曾經高高在上的女修。妙真人硬撐的樣子落入師容眼中,卻也有些令人心中凄然。
師容輕嘆:“林仙尊,也不必在說了吧。”
林愫輕輕將手指比在唇角,噓了一聲,微笑:“好,我不說。”
謝靈君眼眸深處寒意愈濃。
她隱隱察覺師容心思,老大不快。
謝靈君并未因師容這份體諒而生出感激,反倒恨師容竟如此理智。倘若真心向自己,那么何必思考那么多,就合該義無反顧,如此站在自己身側。
只不過話到唇邊,謝靈君到底未曾說出口。她本以為,林愫此人,多少會知曉些分寸。竟哪里知曉,林愫竟無絲毫敬畏。
林愫大獲全勝,也無意在留。
她含笑告辭,林愫和元界其他修士不同,縱然任務完成,她也不會原地等待,而是會在這小世界到處走走。
每個小世界,都是個真實世界。
未曾想師容沒有繼續在謝靈君跟前做牛做馬,反而跟過來。
使得林愫微微側頭,一雙妙目透出詢問之意。
師容卻冷著一張臉,一語不發,并沒有解釋的意思。他似心事重重,郁郁難解。
林愫也不理睬他,任由師容跟隨。
草木輕輕的從身側飛快掠過,清風拂過了師容面頰,那一縷銀絲側落面頰,使得師容身上更增幾分冷肅之意。
好半天,師容才輕緩說道:“妙真人所言,也未必全無道理。若有人品行不端,一旦成為竅眼,整個小世界都會被禍及。”
林愫抓住關鍵點:“未必全無道理?好啊,你意思是,妙真人有些行徑是沒道理的?”
問題觸及靈魂,師容對此等靈魂拷問避而不答。
“還是,你對韓川此人如此信任,覺得他能一改前非,再無惡念?”
林愫掠前幾步,驀然回首,微微忿怒的樣子:“哈,為什么覺得韓川是我選的。誰是竅眼,都是這個小世界自己的選擇。輪回盤擇了韓川,并不是他比武贏了冷昭,而是他其意日堅,反倒冷昭意志動搖。”
“人類世界的對或者錯,對于輪回盤而言,是全無意義的。因為不同的世界,便有不同的道德,不同的規則。比如俗世人類,兩國本是世仇,兩軍交戰,因為死傷萬人,這累累人命,又是孰是孰非呢?兩國百姓的看法,也不會一樣。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殺一人是兇,殺萬人則為梟雄。”
“所謂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并非指人命卑微,而是掌握世間運勢者,本便是無情淡漠以觀。”
伴隨林愫言語,她容貌也緩緩變幻,本來遮掩麗色的偽裝漸漸褪去,卻也終于露出原本的端麗姿容,容光朗朗,令人莫可逼視。她一雙瞳孔,也散發異樣光彩,讓美麗面容增了幾分奇異。
“對于輪回盤而言,沒有所謂的善人和惡人。每個人內心善惡的標準不一樣,它只能感知這個人是否順應自己內心的規則。這世間有些人,行惡毒事,縱然自欺欺人為自己找了許多理由,然而對世界的觀感已經定型,便算連自己都能騙了,卻也是騙不了輪回盤,便會感受到這樣子的矛盾。”
“然而有些惡人,縱然行惡毒事,竟也并不覺得自己為惡,在他腦中,他做這些事情是應該的,順應規則的,天道本是如此。所以其實在輪回盤的感知之中,極善之人和極惡之人,其實都是一樣的。”
所以上個世界的白愁仙,也許別人罵他魔頭,可對于白愁仙而言,他根本沒做什么錯事,他覺得世間之事不就是該如此。就如獅子吃羊,難道獅子會覺得自己在犯錯?可人不一樣,人若是吃了人,那便是世間慘事。詩人還會因為荒年易子而食的慘劇發出感慨,乃至于賦詩一首,以感慨悲切。
而輪回盤之所以要抹殺白愁仙,并非因為白愁仙之惡,而是因為白愁仙的惡,影響到那個小世界的秩序了。
因為秩序不穩,白愁仙就成為輪回盤口中的邪魔。
眼前這個世界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