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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車上待了好幾天,江聽夏覺得自己身上都散發著濃重的臭味。
看著周圍擁擠的人群,她秀氣的眉毛擰著,心里更是煩悶。
她才不想擠得和沙丁魚罐頭一樣,特意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著皮箱慢悠悠從火車上走下來。
才剛下車就有人湊到她跟前,這人穿著綠色軍裝,一張樸實憨厚的臉上掛著笑,“是文海市來的江聽夏同志吧。”
江聽夏看了看他笑得擠在一起的五官,心想,這就是她的結婚對象?
她笑不出來,冷冰冰應了一聲,“嗯。”
那人毫不在意,依舊親切熱情,“終于等到你了。”
說完他轉過身子喊道,“老厲,你杵在那兒干什么,過來呀。”
江聽夏順著他說話的方向看去,發現那兒還站著一個同樣穿著一身軍綠色衣服的男人。
他外形條件出色,同樣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十分有型,合身的就像在走巴黎時裝秀場。
那人臉上沒什么表情,聽到同伴對他說話,長腿邁開走了過來。
但是,兩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趙勇看見兩人一個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一個則目視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心里嘆了一口氣,想起早上出門前領導千叮嚀萬囑咐,說這厲菖蒲天生一張冷臉,又不會跟小姑娘說話,一張口跟冰碴子似的,又冷又硬,讓他在中間周旋周旋,可千萬別把他好不容易娶來的老婆給得罪的跑回去了。
氣氛凝固下,趙勇:得,咱就是來干這個的唄。
他開口緩和氣氛,“江同志,這就是厲菖蒲,你的結婚對象。”
江聽夏沒說話,之前這個結婚對象寄過來一張照片,江聽荷和她都不肯看,畢竟兩人都不想嫁過來,最后那張照片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所以她不知道厲菖蒲長什么樣子。
她也不關心。
趙勇的巴掌重重拍在厲菖蒲背上,“快給江同志提上行李,多重啊。”
厲菖蒲個子高,彎下腰,大手一伸要接箱子,江聽夏也就放了手,真挺重的,提了這一會兒胳膊都酸了。
看兩人互不搭理,趙勇還以為是新婚夫妻的羞澀,誰也不跟誰對視,羞羞答答的,他笑了兩聲,調侃厲菖蒲說,“看見漂亮媳婦你小子都傻了吧,話都不會說了,這入洞房可咋辦,讓人小姑娘看不起你。”
他說完擠眉弄眼地看著兩人。
厲菖蒲沉著臉,“老趙,別胡說了。”
江聽夏看見兩人交談,皺起眉頭,心里暗罵,真是粗人,然后拉下臉快步走在前面,小皮鞋的鞋跟踩得噔噔作響。
趙勇看出江聽夏惱了,嘀咕道,“明天就結婚了,到時候我們兄弟幾個還要鬧洞房呢,有啥不能說的,這城里來的嬌小姐真是氣性大。”
看見停在路邊的綠色大輪胎汽車,趙勇趕緊快走兩步,打開駕駛座車門招呼道,“江同志,上車。”
這時候的大馬路上開這樣一輛車,老神氣了。
要說領導這媒人做的沒說的,啥啥都顧及到了,他們那兒偏僻,平時出來辦點兒事,從市里回隊伍上,得轉幾趟車再走小路,小路又長又陡,要不走著去,要不搭老鄉的板車晃晃悠悠過去,昨天領導找他們一合計,這城里來的大小姐肯定受不了這個,領導當下就說要把這么威風的汽車借給老厲接新娘子,哪個隨軍的家屬有這樣的待遇,真是夠給這大小姐面子了。
厲菖蒲也跟著上了車,趙勇看他坐在副駕駛位置上,趕忙推他,“你坐這兒干什么?去后排跟你對象一起坐。”
厲菖蒲動也不動,趙勇這才看出他不對勁,雖然厲菖蒲這個人平日里話不多,但絕不會是現在這樣對女同志黑著臉一句交談也沒有,一臉不情愿的樣子。
他想問點什么,江聽夏坐上了車。
汽車啟動,一車三個人就有兩個人虎著一張臉,連一向愛說愛笑的趙勇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只能專心開著車。
汽車在一家國營飯店前停下,趙勇逃一樣下了車,吐出一口氣,娘唉,這倆人誰也不說話,臉是一個比一個板的厲害,這結婚了,倆人日子可怎么過。
他趕緊打開車門,對江聽夏說,“早都是飯點兒了,你大老遠來,總不能餓著肚子,咱們吃了飯再回去。”
江聽夏看著這黑乎乎的飯館是一點兒胃口也沒有,動也不動,“我不餓。”
聽著這冷冰冰的一句話,趙勇也懵了,咋能不餓呢,從文海市到這里可遠的很,雖說能自帶干糧,中途也能買些東西吃,可是到底風餐露宿的吃不好。
況且領導交待了,點菜的時候就挑那貴的,好的,千萬不能小氣,他還想試試坐在飯店里隨便點菜的感覺呢。
看見江聽夏紋絲不動坐在后座上,他求助似的看著厲菖蒲,用眼神說著,“你這對象怎么了?你給說說讓下車吃飯。”
厲菖蒲利落地伸手,開了另一邊的車門,壓低聲音說道:“下車吧,就算看不上也吃兩口。”
聲音小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江聽夏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弓著腰看她,一雙眼睛犀利到仿佛能看穿她的想法。
他說的看不上是什么?是說她看不上這飯館還是看不上他?
管他呢,管他怎么想。
江聽夏不想跟他們這么僵持在馬路上,已經有不少人朝他們這看了,他們都好奇這兩個當兵的小伙子站在車邊干什么,一個急得滿頭大汗,一個則黑著臉不大高興。
這時他們看見一個小姑娘下了車,她膚色白皙,面孔粉白,穿著青色的連衣裙,有細細的腰帶做裝飾,顯得腰身纖細,不盈一握,在這灰撲撲的人群里好看的就像天上的仙女。
兩個男人為她推開飯店的門,她抬著臉,眼風都不掃一下周圍的人,徑直走了進去。
江聽夏看見這里頭也不過七八張大方桌,長條凳上還有黑乎乎的油漬,她的眉毛擰得更厲害了。
趙勇招呼著,“坐啊。”
江聽夏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粉藍格子的手絹,仔細擦拭著她要坐的凳子,邊擦邊想,早知道是這樣,隨他們說什么自己也堅決不進來。
服務員看她這挑挑揀揀的樣子,心想,這飯店在當地也算叫的上號的了,多少人想進來吃飯還吃不起呢,這女人還嫌棄上了,再看江聽夏一身打扮,連衣裙,小皮鞋,手腕上還帶著一塊女士手表,她前段時間想買一塊,還專門打聽過,簡直是天價,即使是有正式工作的她一聽那價格就再也不想的買了,而這女孩手上戴的比她看中的那一塊看著還好。
一看來頭就不小,再加上身后還跟著兩個威風凜凜的軍人,她也就沒說什么,反而走上前熱心問道:“吃點兒什么?”
第2章
嚇人
飯店里已經走了一批人,現在人倒是不多。
趙勇豪爽問道:“有什么菜?”
“還有豬肉,雞肉,還有魚,哦,今天還有醬牛肉。”
服務員說著把墻邊掛著寫著羊肉和幾樣賣空的菜式的木頭牌牌卸下來,“你們自己看吃什么。”
趙勇大手一揮,“弟妹,吃點啥,隨便點。”
江聽夏恨得咬牙,這人說話怎么這么隨便,誰就是弟妹了。
她把臉轉到一邊去,不說話。
厲菖蒲站在趙勇前面,正好堵住江聽夏的冷臉,他拍了拍趙勇的肩膀,“老趙,你點。”
趙勇沒看見氣鼓鼓的江聽夏,什么也不知道,嘿嘿一笑,“行,我先點,有什么不滿意的你倆再加。”
接著開始豪橫地點單,“就要你說的醬牛肉,再來個紅燒肉,鯰魚茄子,四喜丸子,涼拌菠菜木耳,油豆腐粉絲湯,再來三碗大米飯。”
服務員一算賬,這一頓飯下來得花四塊五,還不加糧票。
三個人吃六個菜夠奢侈了,平時誰敢這么點菜。
其實趙勇就是故意多點幾個菜的,還專挑肉菜葷菜點,他想,可是領導交待讓他放開了點的,他可不得大吃一頓,但主要也不是為這個,那他成啥人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這是給自己兄弟爭面子的大事,出手這么闊綽,哐哐幾個大菜,一下子把這小姑娘震住,讓她看看以后跟上我兄弟,就是過這樣的好日子。
江聽夏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觀察著周圍環境,剝落的墻皮,坑坑洼洼的地面,她坐在那兒難受的像有螞蟻在身上爬。
厲菖蒲和趙勇一起坐在江聽夏對面的長凳上,趙勇也就不趕他過去坐了,反正他們以后結婚了,有的是時間接觸,不急這一時半會,看倆人羞得都不敢說話,催的太急了反而壞事。
客人不多,很快他們這邊就開始上菜了,服務員先端著涼菜上桌,“醬牛肉,涼拌菜你們這桌的。”
趙勇給厲菖蒲遞眼色,看看桌子上的筷子又看看江聽夏,意思是,給姑娘遞筷子啊你。
厲菖蒲干脆把筷子簍推到江聽夏旁邊,“吃飯。”
江聽夏就算心里難受,也還是拿出兩根筷子,道了一聲謝,她夾著幾粒白米飯送到嘴邊做了個樣子,像是吃了但其實沒送到嘴里。
趙勇和厲菖蒲吃得香,他倆一大早就出來接人,早餓了,加上長時間的部隊生活養成爭分奪秒的速度感,吃飯都要快,兩人風卷殘云的吃著,看著他們的吃相,江聽夏一張小臉都皺了起來。
跟豬一樣。
趙勇擦了擦滿嘴的油,覺得自己有點吃得太投入了,不好意思說道,“你嘗嘗這個紅燒肉,跟米飯一起吃,香。
“尤其是大口吃,更香了。”
江聽夏皺眉,看著冒油的大肥肉,“我不想吃了。”
趙勇心想,可能是小姑娘臉皮薄不好意思夾肉吃?這老厲怎么也不照顧著點兒,他一看,厲菖蒲就顧著埋頭吃飯,看也不看他對象一眼,趙勇心想,幸虧領導給他保媒,不然就他這樣的一輩子別想有個媳婦了。
這時趙勇看到服務員端著一個大海碗過來,他順勢說道,“那喝點湯。”
江聽夏看了一眼,服務員的大拇指都伸到湯碗里了,她嚇得趕緊拒絕,“你們別管我,你們自己吃。”
看見厲菖蒲和趙勇喝著湯,她想起服務員油浸浸的大拇指,內心一陣干嘔。
江聽夏再沒動過筷子。
桌子上的飯已經吃得七七八八,還剩下兩個丸子,一小盤醬牛肉和五六塊紅燒肉,還留下了肉最多的魚肚子,素菜也剩下盤子邊留出來的小半盤,湯她說不喝就沒給她留。
其實倆人都還能吃,就是怕江聽夏不夠吃特意沒碰那幾塊,沒想到她也不吃,最后就給剩下了。
兩人注意到她碗里還是滿滿的米飯,一直不說話的厲菖蒲問道,“你不舒服?”
江聽夏也不看他,“沒有。”
厲菖蒲扒著碗里最后的幾粒米飯,“那就多吃一點。”
江聽夏心想,管我干什么?沒好氣說道,“我飽了。”
似乎不在意她的語氣,他依舊說道,“別浪費。”
江聽夏聽他啰嗦了這么一堆,原來是為了這個,心疼錢!
窮酸!
她從口袋里拿出錢和票放在桌子上,“我自己付錢行了吧。”
她盯著厲菖蒲的臉,“現在,我可以不吃了嗎?”
突然,一直沉默安靜的厲菖蒲眼神變得銳利,像一把散發寒光的匕首,駭人恐怖,江聽夏的身子下意識往后躲去。
她沒見過這么恐怖的男人,以前身邊的同學朋友都是滿腹詩書,溫和有禮的翩翩公子,她哪見過這樣渾身殺氣,一雙眼睛能嚇得人腿軟的殺神。
厲菖蒲什么也沒說,伸手就把她的碗拿了過去,然后夾起一大筷子米飯送到自己嘴里。
看他這樣,江聽夏心里又急又氣,臉都漲紅了,但是又礙于他身上迫人的氣勢什么也沒敢說,心里暗罵,要是沒吃飽再點一碗不就行了,那是自己吃過的,誰讓他吃了,他們可還沒結婚呢,再說了,結了婚也不行,她膈應。
厲菖蒲也不吃菜,一筷子一筷子的扒拉碗里的米飯,沒一會兒,一大碗飯就下了肚,沒留下一粒米,碗干凈的能反光。
“老趙,車里有飯盒,把這些都打包。”
厲菖蒲說的是桌子上那些殘羹冷炙。
趙勇一聽,就出去拿飯盒去了。
江聽夏抬手叫服務員,“結賬。”
她剛想把錢給服務員,錢就被一雙大手按在桌子上,厲菖蒲的聲音悶悶的,“不用你給。”
他從口袋里另外取出錢和票交給服務員,算完賬之后跟江聽夏說,“把你的錢收起來。”
江聽夏一句話也不想跟這個兇巴巴的男人說,她選擇把錢放回口袋,不跟他爭執。
趙勇拿飯盒回來了,他小心翼翼把盤子里的菜都倒在飯盒里,一點兒沒浪費,認真的態度像對待什么珍寶。
而江聽夏看著黏糊糊混在一起的吃食,心想,這還怎么吃啊。
趙勇收拾好要結賬,厲菖蒲說,“我結過了,走吧。”
“啊,老厲,不是昨天說好的,你搶著結賬干什么?”
昨天他和厲菖蒲還有老領導三人關于接新娘的事情商量了好幾個鐘頭,他怎么不按說好的走。
厲菖蒲無所謂道,“誰給都一樣。”
趙勇把錢和票塞到厲菖蒲身上,“那你回去把錢還給首長。”
第3章
養不起
三人走出飯店門,江聽夏覺得身上越來越難受,那股在火車上悶出來的味道還有飯館里的油煙味兒讓她有點兒受不了自己,快上車時還是張開嘴問道,“這附近有沒有旅店?”
趙勇疑惑道,“你說招待所?”
“咱們這就回去了,住什么招待所?”
厲菖蒲知道江聽夏不喜歡這兒,她臉上是已經忍耐到極點的表情,她要走。
厲菖蒲打斷趙勇的話,率先坐上駕駛座,“上車,送你過去。”
江聽夏依舊坐上后排的位置,趙勇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小聲問道,“這又是哪一出?”
厲菖蒲專心開著車,“你就別管了,回去我自己跟首長交待。”
如果江聽夏就這么走了,盼著他們結婚的領導肯定是要收拾他的。
只是趙勇聽的一頭霧水,你們小夫妻說話怎么一個比一個讓人聽不懂。
汽車在招待所門前停下,厲菖蒲單手拎著行李箱,另一只手給江聽夏開門。
江聽夏習慣被人這么對待,理所當然的走近大門。
厲菖蒲讓前臺坐著的女人開間房,女人看了他們一眼,邊嗑瓜子邊說,“單間八毛,大間五毛。”
江聽夏被屋子里的煙熏味嗆得咳嗽起來,她連連擺手,“太臭了。”
女人聽她這么說,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就這樣,愛住不住。”
江聽夏揚著臉看她,“環境差,服務態度差,請我住我還不住呢,誰稀罕。”
江聽夏一張臉又好看又矜貴,自帶大小姐氣質,加上現在她心里也是一團火氣,坐了幾天火車到這么個偏遠地方來,嫁給一個兇巴巴的男人,還要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陰陽怪氣。
她帶著不高興抬起臉看人,這時的表情就像看不起人似的。
那女人感覺受到了侮辱,這么多年來住店的哪個不是看她臉色,還是第一次碰見敢回嘴的,她騰的站起來,“我說你是住店的還是來搗亂的?”
趙勇和厲菖蒲趕緊擋在兩個女人中間,趙勇對著那女人說道,“我們當然是住店。”
“別因為幾句話傷了和氣。”
那女人雙手叉腰,“住滿了,沒屋子了。”
趙勇聽她這么說,問她,“剛才不是還有房間嗎?”
“現在沒了。”
“你這同志怎么不講理,剛才我們進來你說能住,這么長時間我們就在這兒沒看見有人進來,你就說人住滿了,誰信你?”
“我說沒了就是沒了。”
江聽夏看她這態度轉身就要走。
“我就不信,全市就這一家旅店,我還不住了。”
那女人得意道,“除了這兒倒是還有,梧桐廣場跟前的招待所,那地方你進的去嗎?就算進去了,你住的起嗎?”
“反正這兒是不要你,你有本事住那兒去吧。”
那個地方住一次就要普通人半個月的伙食費了,誰會當那個冤大頭,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地方就是對像江聽夏這樣不缺錢的人開放做生意的,她就是要住那種環境特別好的地方,錢不是問題,心情好最重要。
三人又驅車到了梧桐廣場,果然不一樣,這樓四層高,進去時還有專人給開門,江聽夏這才覺得自在了一些。
樓內布置典雅堂皇,掛著水晶吊燈,腳下踩著毛絨絨的地毯。
趙勇感嘆:“在這兒待了兩年,他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
看過江聽夏的介紹信,微笑服務的前臺說道,“你要住幾樓?樓層越高環境越好,相對的費用就越高。”
“要最高層。”
“好的,九塊。”
趙勇吼出聲,“多少?九塊?你這兒是金子建的屋子還是銀子建的屋子?”